《Reminiscence》含墅

6、陆

　　钢琴清晰稳定的音色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此时在走廊上回响着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旋律，但以两架钢琴的配合来看，琴房里的绝对是里奥和埃利奥特。
　　安娜匆匆推开门，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看新奇之物般的目光。
　　她甩了甩黑色短发，有些自豪地说：“新发型，怎么样？”
　　最先笑出声的是埃利奥特，他趴在钢琴上，脊背不住地颤抖。毫不压抑的笑声和钢琴的杂音编织出一段极其嘈杂、令人极其不爽的乐曲——至少在安娜听来是这样的。
　　于是她走上前，狠狠地一掌拍在埃利奥特的背上：“有什么好笑的！不是你说你喜欢短头发的吗！”
　　看到如此单纯的安娜，连里奥都哑然失笑。
　　“不许笑！”安娜恼羞成怒，一双美目里莹莹地噙着泪花，好像再一眨眼就会满出来。
　　埃利奥特无奈地拍了拍安娜的头，脸上却依旧是难掩的笑容：“果然安娜还是适合留长头发呢。”
　　“啊？”受了极大刺激的安娜甚至没有注意到埃利奥特少有的温柔，“可是我已经剪好了啊……”
　　眼看安娜红着眼眶又要哭出来，埃利奥特连忙说：“作为补偿，我把这首曲子送给你。”说着，他递给安娜两张乐谱。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音符显然还是她所看不懂的，她所能知道的也不过一个简短的题目罢了。
　　“Reminiscence？”
　　“嗯，就是‘追忆往事’的意思，这是我写的第一首曲子。”
　　见安娜许久没了反应，埃利奥特便也看出了她的窘迫，说：“我和里奥来弹一遍吧？”
　　阳光照在白色的三角钢琴上，照在埃利奥特修长的手上。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埃利奥特。
　　看他浅栗色的短发，光洁的额头，微挑的眼角，长而卷的睫毛，高而挺的鼻梁……他薄唇浅浅地抿着，双眼眯起，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黑与白交叠，衬出几分肃穆和庄重。
　　她尤其喜欢埃利奥特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有力地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跳跃。这双手喜欢捏她的脸，却也在茫茫人海中牵着她，为她指引方向。
　　在舒缓空灵的乐曲声中，安娜的眼中仿佛只剩下那个醉情于音乐中的少年，盛夏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几分旖旎，几分神圣。
　　啊对了，果然埃利奥特君还是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啊。
　　她笑了笑，微红着脸将颊边的碎发捋至耳后。

　　安娜真的有很认真地在养她的头发，于是，终于不负所望地，她的头发齐肩，柔柔地披在肩头，果真如他所说，很美。
　　她开始期待与他见面的一天，期待他为她感到惊艳，然后……她不敢再想下去，拍了拍自己已然通红的脸颊。
　　然而，埃利奥特再也没能看到安娜长发的样子。
　　——她是在埃利奥特的葬礼上见到他的。
　　他躺在白色的花海中央，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微笑。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抹释然的微笑，一种看破了是非，打破了命运的自信微笑。
　　血迹斑斑的礼服已经被换下，白色的正装干净而整洁。
　　礼堂之外蝉鸣已不再清脆，带着一丝疲惫透过院墙，窗外的树叶子加深成浓重的墨绿色。
　　她恍然想起，他们的一切其实只持续了一个夏天。
　　一切的一切，相逢，相识，相知，相离，起始于晚春初夏，结束于夏末秋初。
　　还没来得及对你说。
　　那首曲子，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