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镜子的反面

1、周永恒 2014

　　2015

　　英国伦敦

　　“描述一下脑中的图像，看见熟悉的人？你正在做什么？”

　　“白色的。”

　　“白色的光，亦或影子，四周很黑吗？”

　　“闪着金色的圆点。”

　　“不要怕，放松身体，试图去扑捉那些圆点。”

　　“卢克医师，我无法捕捉它们。”

　　“永恒，请加深呼吸，按照我的指引进行下一步，请全神贯注去观察那些圆点，看你是否可以碰触到它们，然后告诉我你的直观感受。”

　　“卢克医生，碰触到它们，那我就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了，直观感受将是你要拨打急救电话。”

　　周永恒睁开了眼睛，缓缓的坐起来，他那双幽深美丽的黑色瞳孔正静静的注视着他对面的心理导师，轻松的做派，就好似一点也不在乎卢克医生那不知道第几次的挫败加隐隐的恼怒。

　　卢克医生用咳嗽掩饰尴尬和不悦，拿起笔在病例本上写写划划，周永恒这个华裔病人，在他看来不仅棘手，更加的惹人讨厌，整个地球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一样的自闭症患者，既有轻度自闭的症状，兼有一张木木的脸和臭嘴巴，要不是这小子脸蛋长得不错，不至于影响他的治疗心情，他早像其他医生一样把他拒之门外了。

　　卢克医生走过场的随便写了点评语，实在不忍直视周永恒，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周永恒轻车熟路的跟着从诊室的躺椅上站起来，今天和平常差不多，卢克医师的耐心又要耗尽了。

　　诊室的门打开，卢克医生对等待在门外的周妈妈秦丽女士先勉强笑了笑，他连路都懒得走，直接对着秦丽简单的描述了下结果：“自闭并未缓解，心理防御过强，但请放心他的病情不严重，完全是可控的范围内，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有所缓解。”

　　随着年龄的增长？卢克医生你确定？我的儿子今年都二十五岁了，他难道没长大？秦丽满心的抑郁，她早该知道依然是这个结果，永恒不喜欢和人沟通，有社交障碍，也许他这一生都不会好了。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照顾，卢克医生，叨扰你了。”

　　“不客气，有事情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曼丽，请替我送秦女士和周先生出去，好了，秦女士，再见。”

　　完全忽略旁边的周永恒，卢克医生回头就走，不是他不懂日常的礼节，而是他怕自己一时情绪失控，挥拳揍向周永恒那张五官姣好、皮肤白皙的俊脸。

　　母子二人走出诊所，两个人没有丝毫的精神交流，完全是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想世界，到了母亲的轿车旁，周永恒率先开车门进去，他扣上安全带。

　　秦丽启动车子上路，打开收音机听着即时路况信息，周永恒手里握着之前没喝完的果汁，他并没有喝它，而是把玩瓶子，用插管搅动里面的液体，他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开始用嘴向瓶子里吐泡泡。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那是果汁瓶子发出的吐泡泡声，秦丽假装没听到恼人的噪音，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老天在惩罚我吗？周永恒我最近非常的忙，几乎天天失眠，你可不可以少做些特立独行的怪癖行径，听着，孩子，妈妈很爱你，可是如果你总是一付吊儿郎当谁的话都不听的状态，你叫我们如何做呢？”

　　周永恒扭头看向窗外，乌溜溜的大眼睛全是漠然，他故意喝下一大口果汁，果汁顺利的流入咽喉灌进了胃部，嘴巴蠕动了几下，他“扑”的一声把果肉吐到了窗子上。

　　“你恶不恶心！饶了我吧！”秦丽赶紧抽出纸巾，递给她的儿子，周永恒瞧着他妈妈白嫩修长的手，动都不动。

　　秦丽终于火气上来了：“马上给我擦掉，否则明天我就送你回香港，让你和外婆一起住！”

　　周永恒一家是香港移民，当初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祖国的怀抱，全中国人都在欢庆那一洗刷百年耻辱的一刻时，香港本地反倒是有非常多的华人大举移民到了英国，以至于后来人们都形容它叫九七移民潮。

　　周永恒权衡了下事情的严重程度，果断接过纸巾擦掉了脏兮兮的红色果肉，面无表情的将脏纸巾塞到了车座下。

　　“别以为我没看见！总是往我车座底下塞东西，你到底哪来的这些坏习惯！”

　　秦丽不停在数落，嘴巴一直翁动，周永恒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Ipad插上耳机，听着音乐，他挂着笑容扭头看他的母亲继续教训自己，再他看来，老妈的口中一直是bla bla bla bla bla的说废话，他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妈妈也该去看心理医生，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吧，那么明显的强迫症&多动症。

　　秦丽说累了，她实在拿这个古怪叛逆的儿子没法子，干脆不要管他，也许就好像拔苗助长，过于给予他繁重的压力，反而是适得其反。

　　说起自己的孩子，秦丽是满心的愧疚，当初因为丈夫那边有第三者的介入，她也未曾给丈夫一个改过的机会就匆匆的离了婚，那时候她毕竟年轻，三十出头的年岁，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带着对爱情忠贞不二的偏执劲儿什么都没有考虑就签下了离婚文件，文件倒签的容易，可后面和丈夫争夺孩子的抚养权那才是闹的天昏地暗，自己爸妈的不理解，公公婆婆的刁难她是毫无怨言全部都自己抗了，拿到儿子的抚养权后，为了生存她只得再次出来找工作，可惜结果都差强人意，万般无奈之下开了个中餐馆，生意还过得去，至少能够自力更生不再使她母子俩再去求别人了，日子就在孤独和平静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朝夕变幻间就是十几年过去了，她独自抚养孩子的压力和艰辛外人是无法体会的，而且最令人遗憾的是因为要照顾餐厅的生意她忙碌到几乎天天不着家，可以说她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在儿子成长的过程中她忽略了孩子的心理变化和感受，永恒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是要负全部的责任的。

　　秦丽带着自责的神情偷偷快速的瞄一眼周永恒，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装作不经意的说：“你觉得卢克医师行不行，不行的话再换一个，费用这些你不要考虑，妈妈有办法。”“换谁都差不多，不要换了，我挺喜欢卢克的。”周永恒并没有说违心的话，他是真的挺喜欢逗卢克医生的，不论怎么消遣卢克他至少不会像别人那样大发雷霆。

　　秦丽点点头继续开车，他们母子二人回到郊区的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秦妈妈热爱安静而清新的地方，所以她尽管手头并不宽裕，同时，也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健康的环境她咬咬牙就把这栋占地三百多平米的平房给买了下来，在精神上她亏欠孩子，于是在物质上秦丽毫不犹豫尽其所能的弥补，只有这样做，她才能稍微减轻点难过和愧疚。

　　打开房门，即刻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秦丽会意的冲儿子摇摇头，两个人脱下鞋子进屋，果然在大厅看见了小美女，秦丽忍不住感慨：“就知道是你来帮忙准备晚饭，哎，要是你真是我女儿该多好啊，有个儿子根没有一样，还不如我家邻居的小宝贝来的贴心呢。”

　　文姗姗苹果一般红润甜美的脸庞笑的更加甜腻了，她留着披肩的小波浪卷发，穿着简约美丽的蓝色格子连衣裙，头上同样别着简约朴素的发卡，她整个人散发着百合花般的清纯和美丽，她的美是小家碧玉邻家妹妹的那种感觉，周永恒看见是文姗姗，也跟着露出了和煦的笑，微微垂头不说话。

　　“阿姨我不就是你的女儿嘛，咱们两家谁跟谁呀，做邻居做了十年，感情又像我们俩家这么好的世上也没几个，你呀，不要为了今晚的晚饭操心了，不就是来两个生意伙伴，放心的都交给我吧，小女子保证光荣的完成任务，令客人满意而归！”文姗姗拉着秦丽的胳膊，撒娇般的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秦丽听得舒心极了，手掌扣住姗姗的小手拍了拍，她多希望这美丽懂事的女孩真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呀，有了这样的孩子她得省多少心。

　　对比如此乖巧可人的珊珊，再想想自己的古怪儿子，秦丽忍不住再次叹气，文珊珊趁机悄悄冲着周永恒吐了吐舌头，好像一个骄傲的孔雀，就差没开屏炫耀了，周永恒对此熟视无睹，有条不紊的走到了客厅的半开放式的厨房，低下头鼓弄起珊珊切好的菜。

　　眼看关注对象兴致缺缺，文珊珊也提不起戏弄的心情，她半拉半抱的拖着秦丽往里屋走，一边还喋喋不休的道：“阿姨阿姨，你回卧室休息这里就交给我和永恒呗，咱们说好了，等准备完了我再叫你出来，走走...”秦丽心里当然知道这一对儿小男女只怕是早就彼此有意，目前来看就差那么一点点契机估计就能把事说开了，就算珊珊不开口她都要制造他们独处的机会，哪还能主动碍事不成？她颇有深意和期盼的看了几眼永恒，就和珊珊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