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方识君》扁竹

3、第二章 周芷的决定

　　等秦王殿下这四个字再次出现在她耳里的时候，已经三载过去了。

　　先帝龙驭宾天，时为太子的秦王登基，而大选是每个官家女子的命运。无论是否日后会成为宫中嫔御，凡恰逢时龄的，皆会往十六宅走上一遭。她自是向往的，不论是大明宫中的富贵荣华，还是一个他。可周芷就不一样了。

　　当消息传到周府宅子里的时候，大人将她和周芷一同唤了去。她携着身后的周芷，绕过曲折的回廊，经了婢子早打起的湘帘，盈盈拜跪在房中微凉的石阶上。微黄的烛光将三人的影儿拉得老长，老长。

　　大人问：“阿芷，哥哥问你，成为天子嫔御，你可愿？”

　　“大人，阿芷……阿芷愿意。阿姊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周芷垂下眉目，低声答道。

　　周柯探手覆上周芷的手背：“阿姊一个人就够了。切莫轻易辜负了自己。”

　　大人轻叹一句：“宫里生活纵是优渥，却是要踩着别人头颅过日子的。一有不慎，怕又徒害了自身。哥哥只盼着我的掌上明珠能平平安安嫁个好郎君，长乐终老。”

　　“我愿意。”周芷话语里的笃定，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罢了罢了……就依你罢。再过些日子宫里就有人来引你们进去待选了。在宫里，可不比宫外，处处都需得谨言慎行了。”大人的目光扫到周芷面上：“私相授受，更是断断许不得的。”

　　周芷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如蚊讷：“阿芷明白。”

　　“行了，回去吧。”大人转过身去，留给姐妹二人的只一个寂寥的背影。待又屈身施下一礼后，周柯方携着周芷往门口去了。有眼尖的婢子见了，匆匆将垂下的湘帘掀起。

　　“为什么？”周柯跨过门槛，站定在石阶上，身后是窸窣一声湘帘落。

　　周芷看着她，勉强的笑了笑：“我舍不得阿姊。”

　　“是吗？”周柯转过头去，看见了妹妹勉强的笑意，还有她眼中淡漠的自己。然后，不由是轻声一笑：“但愿吧。”说完这句，她就撇下妹妹，自顾自地往房里走去。

　　回到属于两人的院子里，周柯将烛火一熄，徒剩了满室黑暗。

　　周柯一夜都没同周芷说话，第二天一早就遣人往高府送笺去，以周芷的名义约见他在曲江池畔。

　　“阿柯，你妹妹呢？”高倾来时问了她这么一句话。

　　她笑笑：“是阿芷叫我替她来的。她平日里惰懒得很，也没正经习个规矩，阿娘怕她进了宫出岔子，方寻了她去。”

　　“你说进宫？”高倾纳罕。

　　“是了……怎么，阿芷没知会你？”她叹道：“大人与我都劝过她了，也不晓得为什么她一心往那吃人的地儿钻。可惜了。”

　　“……是吗。”僵硬的两个字从高倾嘴里挤出，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周柯。周柯也抬眼，看着他眼底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消失。

　　“是给她的？”周柯注意到高倾无力垂下的手，还有他手中的那一支白玉簪，问：“要我带给她吗？做个念想也好。也不知今生能否再见了。”

　　高倾没有说话，只是把簪子交给她，她辨得上面的式样，是周芷最喜欢的玉兰。

　　“还有什么要转告她的吗？”周柯问道。

　　他思索良久，就在她将要离开时，终道一句：“替我祝她……青云直上。”

　　周柯回来后将簪子装在檀木妆匣底，再也没有在周芷面前打开过。她想，她和高倾一样想不透周芷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原以为周芷会为了高倾不顾一切的。而今周芷将大明宫置于高倾之上，定是有更为重要的东西存在。她怕，是因了一个他。

　　后来周柯真的没有再听周芷提过高倾。与此同时，她内心中的恐惧也一点点蔓延。周芷成为她的第一个敌人，这是周柯不希望的。

　　临进宫的前一夜，无边的黑暗卷裹着周府的团团红梅，不愿归去。

　　周柯跪坐在跪坐窗沿的案前，身后是周芷在唤她：“阿姊，你说要带什么去？笼里的鸟儿可不可以捎上？阿娘给的《女训》可不可以不带？阿姊，阿姊……”

　　可周柯没有回她，因为她想，带什么都好，除周芷一个。周柯将纤指笼在袖中，垂在膝前。高倾递她的簪子捏在掌心，尖锐又明艳，直灼人眼。

　　“阿姊，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周芷的声音将黑夜的沉寂划破。

　　周柯循声抬头，却见是罗睺夺主。眉一沉，侧首看她。暖黄光晕透过重叠掩映的叶，映在周芷的面上，尤是娇俏。周柯忽然想起数年前的曲江池畔，柳枝迎风，拂面笑。

　　当然，还有那一句忘不掉的，秦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