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方识君》扁竹

1、 楔子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的白顺着长长宫阶横卧着，垫在脚底。冰柱儿疏地悬在檐角，与凰齐飞。再往上，是一如既往的漆黑。从十六宅到太液池的路很长，很窄。周柯等了周芷很久。

　　亭中的羊角灯悬着，晕开暖黄的光。她和周芷笼罩在这光晕之下，却只觉了寒。

　　轻促的笑从周柯唇角扬开，一声声，回荡在太液池中的无际阴暗中。她捏着莹翠透亮的簪尾，步步向周芷逼近：“难为他还记得你喜欢什么。”

　　“你无情，我却不愿无义。”朔风凛冽，飒飒而来，将周柯的话吹散在大明宫的空气里。她拿着微凉的玉簪，在周芷的胸口漫不经心地打着转儿：“他好歹，还承我一声哥哥。”

　　玉簪在月色下，却分明透着微光，那是希望。而周柯手上的力度渐大，玉簪终于向周芷刺去，刺破了她胸口上的玉兰，刺破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也终将，刺透她的心肺。

　　“你说，他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舍得呢？”周柯垂了眸子：“还是，因了一个他？”

　　“是我负他。”织锦上洇开点点红梅，周芷看着握着簪尾的那只手，柔软白皙，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这样……”是他，是她。如此圆满的不圆满。周芷失笑，一分分抽动伤口，心口疼得像是被狠劲撕扯。疼啊。

　　周柯捏着簪尾的手往里更送了一分，殷红的鲜血又渗了一些出来。多艳美。就像那年在曲江池畔的柳丛后面，所看到的遍野的杜鹃。那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宛如血海。可是，更好看的终究还是一个他：“那年的曲江池畔，柳枝抽得真多，苍翠一片，多好看。”

　　“只是，如何都抵不过那一声‘秦王殿下’，不是？”她借着月色，定定看着周芷逐渐苍白下去的面庞，还有那靠着白玉雕栏的身子，和微颤的、削瘦的双肩。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向周芷推去，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对不起，我也喜欢他。”她知道。是喜欢，却不是爱。是争夺，而不是，飞蛾扑火。

　　“阿姊……”这是周芷的最后一句话。她看着周芷一点点地沉下水底，连挣扎也没有。

　　周柯站在池边，来不及最后看一次她的眉眼，看一次她鬓角的玉兰。周芷沉得实在是太快了。苍绿的池水拍击着岸边的皑雪，只三两个白滔，就恢复了沉寂。她连挣扎，也没有。冰魄泛着寒意，刺破池面上空蒙笼着的薄霭，将池底的周芷包裹。

　　周柯看不见她。

　　周柯不知道妹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沮丧着脸，和小时候被糖葫芦酸了牙的时候一样。

　　“周芷。”她唤她，却再也没有等到周芷的回应。天上，又下起了雪。是鹅毛一般的大小，打着旋儿往大明宫中落，很干净。偶有一片滴落在掌心，很快消融。指尖尚未干涸的鲜血，被雪水润泽，冲淡了。她转身，一步一步，向十六宅走去。而太液池里，苍碧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