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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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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儿,果然是琼碧宫。谢宛进去先规规矩矩地朝主位上的陛下行了礼,再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人。
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想是高位的妃嫔。旁边是周更衣,不过她看起来比谢宛上次见她憔悴了很多,脸上残留着泪痕。观她的气色,应是……流产了。想到这里,谢宛感觉后背骤然一凉。
只听见身着水绿色锦衣的某妃嫔幽幽道:“如今谢司医谋害皇嗣之事已明了,请陛下圣断。”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谢宛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掩不住眸中惊诧。
周更衣突然冲过来,力气奇大地掐住谢宛胳膊,怒道:“枉我曾替你求情,你为何忘恩负义,为何害我母子?!”幸而两位宫人将她拉开,否则谢宛恐怕被她生吞了。
谢宛强自冷静下来,向陛下叩了一叩,声音微微发颤道:“微臣自调来琼碧宫,尽职尽责,从未懈怠,但如今更衣流产,是臣看护不周,愿领其罪。而若说臣谋害皇嗣,天地在上,臣誓从未为之!”末了,又向陛下一叩首。
“现下人证物证俱在,可由不得司医狡辩。”旁边一个女声冷哼道。
谢宛想了想憋出一句自认为有文采的:“愿闻其详。”完了她想拍死自己,你当在听话本子么?!
陛下无甚表情地睨了谢宛一眼,道:“传云儿。”一面将个荷包丢在谢宛面前。
谢宛愣了下,这不是她丢了的荷包么?她打开瞧见五十文钱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登时欢喜地不知今夕何夕了。呃,等等,为什么陛下这时候还她荷包?……谢宛又看了看,里面多出一个小袋子,她拿起来下意识地闻了下,桃仁,红花,泻叶,麝香,斑蝥……荷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谢宛惊得差点瘫在地上。
那厢云儿也进来了。虽然她是谢宛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可是谢宛只觉得陌生惶恐。
云儿一进来就伏在地上,抽抽搭搭但言辞清晰地道:“奴婢从未想加害更衣,实是……实是为谢司医逼迫!”
谢宛瞪大了眼,一方面惊讶于她的诬赖,另一方面,她心道本官一八品司医,又不是顾侍御,挂个虚衔不说,一年俸禄也没几两银子,凭毛逼迫你啊?
谢宛没出声,云儿继续说:“半月前,司医偷偷给奴婢一小袋东西,嘱咐奴婢加在更衣素日吃食里,奴婢若不肯,司医便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奴婢!奴婢实在害怕,不得不从……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饶命!”继而玩命地朝陛下磕起头来。
谢宛扶额,云儿姐,都叫你少看折子戏了,她哪有那么大能耐,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人?……你脸上写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能理解,可是本官特么也不想现在去投胎啊啊啊!
陛下道:“那谢宛荷包里的东西又作何解释?”
云儿对答如流:“司医前头给的已用完了,却迟迟未补,奴婢也不知为何。”
言下之意是谢宛没来得及补药给她因为谢宛装药的荷包丢了啦。
特么她有那么蠢吗?她才不会说有呢!
谢宛正了色,朝陛下道:“陛下,第一臣没有缘由谋害皇嗣,周更衣孕期由臣负责,如有意外臣首当其冲,臣若害皇嗣,无异于自撅坟墓。第二,红花,麝香等物,若有支出尚药局必有备案,臣有无支取,陛下一查便知。”
旁边有妃嫔冷哼。陛下则未置一词,谢宛也没敢抬头觑他的脸色。
这时云儿叩首道:“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禀……”
陛下道:“讲。”
“奴婢某夜曾见更衣屋里有个男子,却不是陛下,倒像是……谢司医……”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变了脸色。陛下沉了脸,目光瞬间冰冷下来。有个妃嫔掩住唇,担忧的语气中暗含幸灾乐祸之意:“这……私通……可是大逆不道之罪。”周更衣上前扇了云儿一巴掌,厉声道:“贱婢竟敢在御前造次!”
照她这神发展,是谢宛和周更衣有染,周更衣怀的根本不是皇嗣,而谢宛怕事情败露下药堕了胎……
谢宛只想说:卧槽,阮云儿我要掐死你!
你想栽赃便罢,竟还将这株九族的屎盆子扣谢宛头上,真当她谢宛是好惹的?!
事实证明,谢宛真的挺好惹的……她不得不无比沮丧地承认,自己这小小司医,根本就是个炮灰,云儿后面的势力要害的绝不是她,而是周更衣和其他人,她纯粹是达到这个目的的一枚棋罢了。谢宛觉得自己的自尊心碎成了渣渣。
陛下的冷厉的目光停在谢宛身上,谢宛暗暗打了个颤,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陛下,微臣发誓绝无此事,切不可信她一面之词。”
至尊啊,微臣真没给您戴绿帽啊,微臣特么是个女娃啊,有贼心也没贼胆,呸,贼心都没有呐。
无从辩解,死亡的恐惧沿着谢宛的脊背慢慢爬上来。对陛下说她其实是女的?那这事是与她没什么干系了,估摸这欺君大罪就能直接把她拉出去杖毙了。
谢宛继续一瞬不瞬地盯着陛下,好教他看见自己心灵之窗的沉澈忠诚。只见陛下好看的眉头皱了下,陛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些许惫色。
旁边察言观色的大太监裕德立时迎上去,小心道:“陛下先时就操劳许久,现下更是犯了旧症,可得保重龙体,不若,这事暂搁下,陛下先歇歇?”
陛下沉吟片刻,道:“罢了,此事容后再处置罢。将云儿、谢宛下狱,周更衣暂禁足,旁人不得再议此事。”
被他如墨的眸子一扫,众人不觉噤了声,点头称是。
这意思是……她还能再活一会儿?顿时谢宛就盼着陛下头多疼几时,疼失忆了把她忘了就更好了。
于是带着这美好的企盼,谢宛被丢去蹲上林狱了。
作为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司医,谢宛真的是第一次坐班房。狱里有种古怪的气味,她不敢深究,默默蜷缩在角落。阴森寒凉的气氛让她不自觉地打颤,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声,更让她毛骨悚然。
谢宛觉得委屈极了,想她谢宛尽心尽力了,待云儿姐也不薄,此生唯做过的坏事就是给宫女太监们看病收几个钱,末了却被扣上株九族的大罪,像蝼蚁一般给人捏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虽是个孤儿,可有师父谢尚疼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师父说她是捡来的,但从谢宛记事,就是在尚药局里长大,哪里过过孤儿的苦日子。
小时候谢宛和刚进宫的小宫女小太监一起嬉戏,曾被他们嘲笑是没爹娘的野孩子,谢宛听罢哈哈大笑:“我是没爹娘,可我师父是顶顶疼我的。你们有爹娘,他们还不是送你们进宫吃苦?我不笑你们没人疼没人爱,你们反来笑我,好不荒唐!”直把他们呛得哑口无言。
师父已是花甲之年,脸上皱纹错落,蓄着白胡子。师母在谢宛小时候就去世了,没有留下儿女,师父也没有续弦。师父对她很严厉,医书若是没背好,就要用戒尺打她的手掌心。不过谢宛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每打了她,晚上都会一面训她一面给她抹药。
想到师父,谢宛不那么害怕了,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儿。
梦里是小时候的谢宛哭着去找师父:“师父,呜呜,阿宛和别的女娃一样,阿宛是不是不男不女的怪物?”师父给谢宛擦了鼻涕,关上门,道:“阿宛本来就是女娃,当然和别的女娃一样了。”这话颠覆了谢宛的认知,谢宛惊讶地说不出话,她竟然不是个男娃?
师父摸摸谢宛的头道:“尚药局不能留女孩儿,为师就只能把阿宛扮作男装了。阿宛千万不能告诉旁人你是女孩儿,不然阿宛和师父就得进上林狱了。”
谢宛听了赶紧点头,师父把她从路上捡回来,她不能让师父去蹲大狱。
接着谢宛又问道:“为什么我叫‘阿宛’,宫里头有个教书先生说它是曲折的意思,不好呢。”
师父道:“这没什么打紧,阿宛若是想改作‘阿直’,也是可以的。”
谢宛立马耷拉了脸:“阿宛才不要改名,阿直多难听呀。”
接着又梦见在师父的屋里,桌案上摆着谢宛熟悉的青瓷罐子,这里面会放着师父给她带的零嘴。谢宛兴高采烈地上前揭了盖子,果从里头掏出一袋糖饼子。她把它揣进怀里,跑去对一众孩子趾高气扬道:“你们排排好,冲我道一声谢侍御好,就让你们舔舔我的糖饼儿,若是谁得我的意,就送他一块!”看着小伙伴们羡艳或谄媚的神色,她得意非凡。
然后又梦见师父板着脸,一面拿了戒尺,一面训她:“素日叫你小心行事,提防小人,你偏不听,如今叫为师怎么是好?”末了戒尺就向她手心打来。
谢宛一惊,醒了过来。入目的依旧是阴森的牢房,也不知过了多久。边上多了碗白饭,倒真如话本子里说的,散发着一股子馊味。她端起碗,想扒拉几口填填肚子,还未张口就闻到馊味中夹杂着其他怪味。谢宛默默叹了口气,手一松把碗摔了稀烂。好歹她也在尚药局呆了数十年,对方竟这样低看她,谢宛郁闷不已。
伴着肚子“咕咕”的催眠声,谢宛靠着墙,又昏昏睡去。
“哗啦”的开锁声把她给吵醒了。她隐约听见有人在与狱卒低声交谈,顿时心下一凛,难道是来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