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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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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谢衣朦胧中听见声音……
「……雍门老先生也在戊字号间。」温柔的女声。
「原以为雍门氏身为贵族,会中用一些,结果还是令人失望。看来贵族和平民的实力差距,并非是必然的。」男声傲慢中带点疲惫。
是……沈夜的声音。谢衣努力撑起眼皮沉重,看见熟悉的环境。简朴的装潢,架子上的诊疗工具,床前的雕花屏风……这里是复康之所的诊症房……自己躺在病榻上……
对话的声音继续从屏风后传来。
「雍门祭司一向不赞成老先生在复康之所治疗。这次的事……虽说老先生早已病入膏肓,但雍门家的人恐怕不会甘心。」
「别担心,此事由我向雍门家交代。有我在,他们不敢闹事。」
「我知道在阿夜面前,绝没有人敢放肆。就怕他们表面恭顺,背后却说三道四。复康之所根基未稳,若谣言四起,恐怕没有人愿意来就医了。」
可恶……你们还想害人!
「无妨。最多就是那些贵族不来吧。病患之中以平民居多,他们没有选择。」
怎可以这样?!贵族的命是命,平民的命也是命,都是一样的!
「明白了,属下会命人多找些平民病患。」
「不要!」谢衣忍不住叫,想挣扎起床。
「咦?那孩子醒了?」
谢衣刚刚苏醒,只觉四肢酸软,无力撑起身躯。
这时穿着祭司袍的女子款款出现。女子容貌极美,气质温婉,乃现时流月城唯一的女祭司----廉贞祭司华月
「你果然醒了。」华月来到床边,摸摸他的额头,「你还好吗?你在山上晕倒,大祭司把你救回来。」
沈夜没有过来,谢衣隔着屏风,依稀看见他高大的身形。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怎么会跑上这荒山?」华月神色温和。但谢衣憎恨他们,不愿回答。
华月见他不肯开口,便温柔地哄道:「别怕,你告诉我,我让人送你回家。」
信你才怪。谢衣紧紧抿着唇。
华月见状有点无奈。
「这孩子……怎么回事?你不回答,让人怎么帮你?」
「华月,别问了。」沈夜开口,淡淡地说:「既然他不想说,那便直接送给七杀祭司喂养毒蛊吧。」
七杀祭司和他的蛊在流月城可是『威』名显赫的,谢衣吓白了脸。
这恶人……说不定真的做得出来……不!应该是一定做得出来啊。还没揭发沈夜的罪行,怎么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谢衣定了定神,朝华月甜甜一笑,乖巧地说:「我叫谢衣,我父亲是谢氏族长,也是复康之所的主事。我是来给父亲送东西的,但不小心在山上迷路了。我想父亲现在一定很担心,说不定正四处找我呢。」
言下之意是:我有靠山,你们不要胡来,我若失踪了,父亲不会罢休的。
屏风外,沈夜牵一牵嘴角。
还以为有多倔强难驯,小孩毕竟是小孩。不过……这个谢衣倒是聪明得很。
「原来是谢小公子。」华月微微一笑,道:「那倒好办,我这就通知谢先生,让他来接你。」
「有劳廉贞祭司。」
「真乖。」华月摸摸他的头发,话锋突然一转,「对了,那时在山上,你为什么要对紫微祭司无礼?」
谢衣装傻,露出茫然又吃惊的样子:「有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
「我只记得我在山上迷路了,心里很害怕,其他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可怜地眨眨眼睛,缩起身子,扮作惊慌。
倒装得有模有样,只是眼神太过清澈明澄。华月不禁抿嘴一笑,心想阿夜也不会跟小孩子计较,便放他一马。
「好吧,那就别再想了,你休息一会儿,我去请谢先生。」
「是。」谢衣很乖地答应。华月替他掖好被子,然后转身离开。
沈夜却没有一起走。
谢衣缩在被窝,心情忐忑。
那时在山上,他乍听大祭司之名便激动难抑地冲上前,没有看见沈夜的长相。
谢衣很好奇,但又不敢走出去看个清楚。他隔着屏风,偷偷窥看,可惜沈夜却一直背着他。
又是背影……谢衣扁扁嘴。
沈夜坐在案前,似乎在阅读竹简。一头浓厚松软的鬈发披散在椅背,长得几乎垂地。他突然侧了侧身,谢衣以为他发现自己偷窥,吓得缩进被窝。
过了一会,屏风后没半点声音。谢衣悄悄探出头来,往罅隙偷望。沈夜仍然坐着,微侧着身,手支着额,鬓边垂下一缕发辫。
令人一见难忘。
★★★
「瞳,你来了?」沈夜突然开口。
嗯?他跟谁说话?谢衣一怔。
「属下见过大祭师。」木门打开,独眼男人操纵轮椅进来。
原来是七杀祭司。
「不必多礼。目前情况如何?」
「有关戊字号间的病人……」瞳一督屏风方向,「大祭司有客人?」
「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东西,你毋须在意。若有事禀报,直说便可。」
什么小东西?可恶。谢衣恼他轻视自己,又庆幸能搜集更多罪证,连忙留神细听。
「是。」瞳应了一声,简单直接地回报:「属下检验过后,认为蛊虫突然反噬宿主,乃是宿主所服药物的药性与蛊虫相冲所致。」
「嗯,本想利用蛊虫增强病人的体质,没想到适得其反。」沈夜轻轻叹了口气。
咦?他们在说什么?谢衣一怔,隐约觉得自己误会了些什么。
「属下认为并非如此。戊字号间的病人本已奄奄待毙,却在服下蛊虫后体能暴长,甚至战力激增,可见蛊虫确能激发人体潜能,抵御疾病。」
「可是他们的神智……」沈夜沉吟片刻,问道:「瞳,能否更换药物,或者用别的蛊虫达到同样目的?」
「此事需要仔细研究、试验,属下不敢妄下断语。」
难道他们……他们其实是在救人?
「那这事便有劳你了。找出真正治愈恶疾之法,乃是我烈山部首要大事,如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
「属下领命。」瞳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地说:「复康之所有不少痼疾患者,可以尝试不同疗法。」
「……但愿你早日成功。」
那是……要用活人做试验?谢衣心神一震,忍不住叫:「怎可以这样?!」
瞳头也不回,仿若不闻。沈夜有点意外。
连紫微祭司和七杀祭司议事也敢插口,胆子可真不小。他向椅背一靠,故意道:「瞳,似乎有人对你的决意有所不满?你意下如何?」
「若有人提出更好的办法,属下洗耳恭听。」
谢衣当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以细如蚊蚋的声音道:「用活人试药……实在太残忍了……」
瞳以平板的语调说:「痼疾患者时日无多,再没有选择余地。一是苟延残喘,日夜忍受痛病折磨;二是拚尽所有,搏取一线渺茫的生机。呵,到底哪一个选择更残忍?」
谢衣无法回答。亦没有人期待他的答案。
「属下复命已毕,这便告退。」瞳向沈夜微微躬身,然后操纵轮椅离去。
「瞳。」沈夜突然唤道。
「大祭司还有吩咐?」
「你认为那些戊字号间的病人该如何处置?」
「他们虽然仍有呼吸心跳,但脑髓被蛊虫啃食一空,已完全丧失心智,无法挽回。对于药石无灵的病患,按照复康之所的惯例,应由主事人送他们一程。」
「啊……父亲……」谢衣失声轻呼。
沈夜回眸一顾,屏风后悄然无声。
他续道:「这事闹了半宿,复康之所的人也累了,让华月去送戊字号间的病人吧。以她的琴音,必能让他们安祥离去。」
瞳有对沈夜的安排有点意外,但没有异议。
「听说复康之所还有一个规矩。」
「大祭司可是指安排痼疾患者在死前与家人道别一事?这是谢先生的主意。」瞳看似不以为然。
「若确有其事,那戊字号间的病人也不能例外。但他们已不成人形,故想请你想想办法,尽量令他们回复旧观。」
「你的意思是将那些将死之人的身体弄得好看些,然后才杀掉?这不难,动动刀子,施点幻术即可。甚至可以用蛊虫操纵,令他们与亲人道别。但这是为什么?」瞳不明白,这事完全没有意义。
沈夜不想解释。
「你照做便是。」
「为了让死者的亲人好过一些。」同时间,谢衣脱口说道。
瞳望向屏风,又看看沈夜。但事不关己,他无意多问,甚至连屏风后的人是谁也没有兴趣知道。
「属下领命,告退了。」
瞳离开后,沈夜和谢衣都没有作声。
沈夜若有所思地望向屏风,如炬的目光彷佛能穿透一切,令人无所遁形。
谢衣躲在被窝,闭上眼睛装死,几乎连气也不敢喘。平时率性妄为,此时却突然心虚胆怯起来。
糟糕,三番四次出言冒犯,一定惹大祭司讨厌了。
「你……」沈夜缓缓开口。
这时华月恰好带着谢衣的父亲回来复命。
谢父神色焦急,但仍依礼数见过大祭司。沈夜知道他记挂爱儿,稍作招呼便带着华月离去。
「父亲……」谢衣待二人离开,才敢从被窝探出头来。
谢父快步走到床边。
「你这孩子……你真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着了?」
谢衣摇摇头,抱着父亲的腰,靠在父亲胸前。
谢父心疼地摸摸儿子的头,突然听见童稚的声音问:「戊字号间的病人……真的没有救了?」
谢父的手一僵,随即叹气。
「没有了……」一顿,又低声问:「你什么都知道了?」
谢衣点点头,抬眼,轻声问:「你们用蛊虫入药、以活人做试验、处死痼疾患者……全部都是真的吗?」
谢父看着儿子明澄的眼睛,狠狠心,道:「全是真的。」
虽然心里有了准备,但听父亲亲口承认,谢衣还是受到冲击,眼睛黯然下来。
「你、你真的会杀死那些病人……是大祭司要你做的吗?」
「虽然是出于紫微祭司的指示,但为父是自愿追随紫微祭司的。我们这样做是为了烈山部的将来,为了让更多族民活下去……也为了结束那些明知没有希望,却仍饱受煎熬的人的痛苦。唉,我们烈山部的人,真的受了太多苦了。」
谢衣看着他,神色迷茫,问道:「但那些事很残忍……为了让大家以后不再受苦,那样做是正确的?对吗?」
世事何曾有绝对的对错?谢父叹了口气,然后说:「蛊虫入药、活人实验、向病人施行无痛死亡,每一件都惊世骇俗。若被人知晓,为父和复康之所所有人,甚至紫微祭司,都难逃世人口诛笔伐。」
「父亲,那为什么你要……」谢衣露出震惊的表情。
「因为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可是,你不会觉得痛苦吗?你不害怕吗?」谢衣拥抱着父亲的手一紧。他忽然想起那穿着黑金祭袍,强大孤傲的身影。那个人……身为最高决策人,下达那些命令时,他会害怕吗?他会觉得痛苦吗?
谢父有点讶异,儿子比想象中更成熟体贴。
「亲手送走自己的族人,为父心里当然痛苦。但比起那些全身溃烂,痛得整日哀号的病患,那点心痛又算什么呢?为父曾经时时刻刻都觉得害怕,怕自己所作所为不为世人谅解,被人鄙视憎恶。可是现在已经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儿子跟我说,他认为虽然很多人骂大祭司凶恶残暴,但大祭司却实实在在庇护了族人。」谢父微微一笑,温柔地抚摸儿子的小脸,「所以我想,我儿子必定会明白,虽然父亲做了残忍的事,但父亲不是恶人,这一切都为了烈山部的将来。」
「孩儿明白,孩儿以父亲为荣。」谢衣搂住父亲的脖子,懂事地安慰父亲说:「父亲、大祭司和七杀祭司都那么利害,一定很快找到医治族人的法子。那时候大家都不用再受苦了。」
谢父眼中掠过一抹苦涩,随即微笑道:「嗯,为父相信世上若还有人能带领烈山部走出阴霾,那个人必定是流月城大祭司—沈夜。」
★★★
天色将明,谢家父子相偕离去。
临别前谢父带着儿子向紫微祭司辞行。
「大祭司事务烦忙,早已离去了。」华月手抱箜篌,微笑着说。
谢衣听了感到很失望,但马上提起精神,郑重地向华月施礼。
「廉贞祭司,方才谢谢你的照顾。」
「小公子不必客气」华月微笑回礼。
谢衣踌躇了一下,难为情地说:「另外一事,想请廉贞祭司帮忙。」
「哦?是什么事?」
「小子无知,昨晚在山上对大祭司无礼,希望能亲自向大祭司道歉。」
「噗。小公子恢复记忆了么?」华月掩嘴一笑。谢衣满脸通红。
「犬儿曾对紫微祭司无礼?」谢父一听,连忙说:「谢某定当登亲自到神殿请罪。」
「谢先生言重,大祭司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们亦不必介怀。」华月浅浅一笑,温言道:「何况,谢先生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大祭司是知道的。」
「可是我很想见到大祭司,我想亲自向他道歉。」谢衣急道。
「傻孩子,紫微祭司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谢父笑斥。
看见孩子一脸失望。华月安慰他:「小公子,你学好法术,将来到神殿效命,不就可以见到了吗?」
那要等多少年?谢衣无奈地点头答应。
华月转向谢父,道:「大祭司说了,这几天辛苦谢先生,特准谢先生休息几天。至于剩下的琐事,请放心交给在下。」
谢父看见她抱着箜篌,已懂得她的意思:她会去处决戊字号间的病人。
「那太难为妳了,廉贞祭司。」
「那儿的话,我们都是为大祭司效命。」
谢父隐约觉得沈夜这样安排是为了照顾谢衣的心情,不想让小孩子看着自己父亲去当刽子手。
「请转告大祭司,属下承情了。」这个冷脸铁腕的男人,也许有一副令人意外的柔软心肠。
华月微笑颔首,向二人道别。
临行的时候,她摸摸谢衣的头发。
「小公子,有缘再见。」
不知怎地,她突然有一种预感:这孩子跟阿夜有缘。
★★★
作为活傀儡,华月的人生从未有过『预感』这种东西,她更未想过自己的预感会实现。
以一种令难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