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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这注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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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原因无它,景明帝生死不明,太医正全力抢救。
整个乾正宫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不断往内殿里送东西,又不断把东西从里头送出来。他们还只是在殿外候着的人,没有资格入内殿伺候。能入内的,都是紫衣金带的御侍大宫女、大太监。这些人,是不会把消息漏出去的。他们只忠于皇帝,连皇后也无权使唤他们。
内殿里其实很安静,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们聚在一起,轮流为龙榻上昏迷不醒的景明帝把脉看诊,低声交流着彼此意见,反复斟酌着药方,偶尔向一旁随侍的御侍们下达命令。若不看他们额上的薄汗和微颤的手脚,很难想象景明帝已是在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
其实很好理解。景明帝膝下共四位皇子,长宁宫中避居多年的太后膝下亦尚有一未出宫的小王爷。虽说太子已定,难免也有人心中不满。在此天翻地覆之际,身为太医,他们多半要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医治不力是死,给人陪葬也是死,太医们年纪都大了,也不再计较其中区别,只是把小辈们都赶了出去,也算是给自己积份阴德。
在这种紧张忙碌的时刻,一个清闲无事做的人是非常显眼的。这个人端坐在窄座高背的贵妃椅上,捧着盏热茶,也不饮,却漫不经心地用青瓷碗盖拨弄着清透红亮的茶汤,嗅着醇厚馥郁的茶香。茶是极好的茶,人也是极美的人,一举一动极致优雅而又极具威严,散发着历经时光沉淀后的内敛气息。
二十一年前,她是有“女探花”之称的徐家大小姐;十一年前,她是谋动天下的南朝太子妃;现在,她是垂帘听政多年的穆庄皇后;再过不久,她也许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后,或者国君之母。
徐皇后静静地垂下眼帘。这世上有智慧的女人不多,有智慧的同时还有野心的女人更少。很不巧,她就是其中之一。更不巧的是,后宫之中这样的女人,绝不止她一个。她很清楚,有多少双眼睛在觊觎着她所有的一切。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寂寞皇城,从来都只是,也只能是,她的天下。
即使没有人走漏消息,太医齐聚皇帝寝宫这么大的动静,也很容易让有心人联想到什么。如果今夜有哪路黑衣人站在上饶城中最高的地方俯瞰全城,他会发现,以皇宫禁城为中心,灯火的光亮逐渐向四周散开,最后只余一星半点,被沉默的黑夜吞噬。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彻夜难眠,点着灯焦躁地等待天明,或者某个只有极少数人才懂得地信号。
上饶城中可以俯瞰全城的地方不多,屈指可数:通天塔,紫微台,近月楼,朱雀亭,天星阁。
段凌霄现在就在天星阁上,面对着这座暗潮汹涌的城池。
“上沐天恩,筑城于此,五谷丰饶,六畜兴旺,风调雨顺,无祸无灾,子孙绵延,万民安康……”玄衣男人缓步迈入露台,长身负手而立。他面容冷硬,半长的黑发披散于脑后,玄色长袍上布满繁复的暗纹。他站在段凌霄身侧,看向正宫方向,口中吟诵着《古城纪·京都卷·上饶篇》中的语句。
“上感怀恩德,于北郊立塔,三年而成,塔名通天,以祭上苍。塔成而祀,天降霞光,上以为神意,以此为都,名曰上饶。”段凌霄续道。通天塔塔身玄黑,在夜里却是看不见的。
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
“师父。”段凌霄踌躇着,还是忍不住询问玄衣男子,“师父浸淫占卜之道多年,可曾有无能为力之时?”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凌霄冒犯了,还请师父恕罪。”
国师收回目光,转而低头注视着身侧尚且年幼的娇小女孩。她还很小,不过十三岁,因着多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通身环绕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言语间却已有了成年女子的思虑计量。女孩微微抬起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天青色缎带覆在她的眼睛上,并不显得突兀。
国师稍稍挪开了目光。若是以往,段凌霄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必会借此训导对方一番。但今夜,不知为何,他却失了这番心思,不想再说些什么大道理。
“有的。”国师答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段凌霄难得地愣了一下,她并没有指望国师会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她并没有出声,她知道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国师沉默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说到底不过四个字,关心则乱。”
他罕见地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声线却一如既往的平稳沉静。
“占卜之道,其真谛尽在一个‘观’字。观棋不语,观世无为。占卜之人,以身犯禁,非天恩不得苟活于世,若再以此而有所作为,陷于尘世纷扰,终必害人害己。”
段凌霄很认真地听着。她能听出来国师此时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相反还带了些感叹,是以前人告诫后人勿重蹈覆辙的口吻在说话。这是很难得的事。
“然而吾等身而为人,而非九天之上的神明,又岂能做到与世隔绝,与人无情,斩断一切因果。”国师说到这里,握着栏杆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都说人与神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有情,而神无情。若真有人能绝情断欲,那人也就可称为神了。”
“人既有情,则心不静。心不静,则卜不成。我也是人,自然也逃不出这一点。”国师放下手,语气平缓的好似在说陌生人一般。
段凌霄心下明了,今夜她是不可能再问出些什么了,便规规矩矩地朝国师行了半礼,“凌霄多谢师父赐教。夜已深,凌霄先下去了,师傅也早些歇息吧。”
国师微微点了下头,“去吧。”
段凌霄也不客气,便径直离去了。她心结已解,自不再纠结什么,便又恢复了以往高傲的公主姿态。国师也不计较,他俯瞰着上饶城,朝向乾正宫的方向,心下默默卜算着。
这夜里,也不知有几个人能真正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