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公子》星薇

4、连环计

　　大雪初停，太阳很早便露了脸，虽不胜温暖，却衬着雪后的纯白，将整个天地都映得透亮起来。
　　整整一夜，汲雪都睡得不甚安稳，好似做了一场既长又险的梦。梦里，有他和那个陌生杀手的一享贪欢，有严世蕃肃杀锐气的脸，甚至还有公子冷月浑身是血的刻骨怨毒，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逼得他尖叫着清醒过来。
　　手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紊乱的气息过了良久还未见平复，亵衣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可他却连冷的感觉都找不到。
　　的确，他就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时，门外传来的响动令他下意识地紧觉起来。“谁在外面？”
　　“公子，是我。”是青童的声音，语间明显闪烁其词。
　　“有什么事，进来说罢。”汲雪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八仙桌前，上面明明放着刚沏好的碧螺春，那丫头方才应该就在这里才对。
　　“公子，你醒了。”
　　“嗯。”没有看向任何人，仅是举起茶杯，静静浅尝起那茶水。
　　良久，才淡然道：“青童，你都知道了对吗？”
　　突然被他这样问，青童不禁揪心地望向他单薄消瘦的背影，而后，默默地应了声。
　　“奴婢方才送茶进来的时候，听到公子在梦里喊‘金誉’的名字。”虽说主人的事，做下人的不该过问，但这相府的公子们，若眼里、心里有了别人的影子，那可是犯了天下之大不违啊！
　　青童的担忧虽然没有明说，但汲雪却能感受的到。
　　于是，嘴角再度绽放那抹凄绝微笑，自讽的话语更是毫不留情地吐出：“青童，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吧，我承认我为了对付冷月，为了赢，不惜用重金和身体去交换。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下贱又龌龊的人，或许连人都不如，对吗？”
　　“公子！”青童不住地摇头，泪雨如斯，却阻止不了汲雪继续伤害自己。
　　“可是就算计划的再周全，终究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说到这，汲雪倏然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要忘却什么。当他再度将眼睛睁开，眸光已然涣散，让人再也瞧不出端倪。
　　“青童你一定想不到的，我……我爱上他了，就这一次，我当真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射在汲雪略显苍白的脸上，任他极力想掩住眸底的泪水都不可能。这阳光太猛烈，硬要将他的心事直接戳穿，让它大白天下。
　　“公子，”青童看着这样的主子，心疼他，却在这时候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还是笃定道：“青童不会相信公子是那样的人，虽然青童不懂，公子为什么会从一个不问世事的人，变成想要去对付谁，但公子既然这样做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不管今后怎样，青童只会追随公子，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青童！”或许是被这小丫头的一席话感动的缘故，汲雪缓缓转过身，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美的出奇。
　　——
　　与此同时，‘雏园’也即将上演一场变动！
　　一大早，冷月就感到心神不宁的，所以只是草草梳洗了一下，便坐下来用早膳。他一向喜欢清淡，饭量也不大，只是从来不曾像今天这般食不下咽。
　　“公子不好了，”房门‘哐’地一声被大力推开，吓得冷月从椅子上惊跳起身。
　　“出了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责备地瞪着满头汗水的袅儿。
　　可袅儿此时哪里还冷静的下来，冲上去一把抓住冷月就往屋外带。
　　他越是这样，冷月便越是气恼，硬生生甩开那只手，索性坐回椅子上，不再理他。
　　“公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袅儿急得在屋子里打转，时不时还望向窗外，“金誉被抓了，可他……可他非但没有供出凝愁公子，反而说与他私通的是……公子你啊！”
　　“是吗？”出乎意料的冷静语气，连心急如焚的袅儿也吃惊地安静下来。
　　“公子，你是怎么了？你别吓唬袅儿啊。”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什么是该来的，什么就这么快啊？公子，你说什么，袅儿听不懂。”
　　“是因果报应！袅儿，你这么善良，怎么会懂。”一时间，冷月原本娇艳的脸上平添了几抹落寞，凌厉也荡然无存。
　　他缓慢起身，走到床头，用手在枕下摸索了一阵，于是乎，释然而笑！
　　——
　　所以，当严世蕃带着一群人，连同被押的金誉，一同冲进‘雏园’时，一眼便看见冷月手里握着一条男人的汗巾，就不足为怪了！
　　“冷月，你还有什么话说？”严世蕃冷酷的声音，似一道催命符咒令人心寒。
　　绝望之花在冷月年轻俊美的脸上盛开，除了他自己，别人都能领略那旷世的绝美。
　　“没有。人证物证俱在，冷月还能说什么。”
　　“那你是承认私通金誉，给我难堪了。”而严世蕃眼中的怒焰也只有他才看得到。
　　不！不该是这样的，你的柔情去哪了？你眼中的爱去哪了？自从那个凝愁进府后，你便没再正眼看过我，但你知道吗，即便你不再爱我，不再看我，也不曾令我像今天这般绝望！
　　终于，冷月所有佯装的冷静都在这刻崩塌，他发疯般扑到金誉面前，用力厮打着他，嘴里发出怨毒地哀鸣：“你为什么要陷害我？是谁让你这样做的？是谁让你这样陷害我的？”
　　金誉没有任何反抗，也不想反抗，就这样由他捶打着身体，不痛，但很难受。
　　不知发泄了多久，也许是累了吧，冷月重重地瘫倒在地上，要不是袅儿扶了他一把，当真这一跌会摔断骨头吧。
　　“闹够了吗？”似是看了一场无理取闹的戏码，严世蕃不耐烦地啄了口香茶。这茶，是他亲手烹的，还是老味道，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看着半伏在地上，已然脱力的人，发髻凌乱，泪水纵横的可怜模样，在那一瞬，他确实是心软了。
　　“冷月，我严世蕃待你不薄，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我”冷月抬眼正对上严世蕃复杂的眼神，他已没心思再去细想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只有委屈，只有不甘，只有豁出去的决绝。
　　“对得起？严世蕃，你又是如何对得起我的？是，我是个贱人，更是个杀人魔鬼，我害过多少人，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只要是威胁到我的人，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你爱的凝愁也不例外，啊——”
　　话只说了一半，脖子就被严世蕃勒住，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腾空而起。
　　“你说什么，凝愁床上的那些毒虫是你放上去的。”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没想到如此美的人，心肠却如蛇蝎一样恶毒。
　　“是我怎样”身体越来越轻，头也变得昏沉沉的。没错，掐死我吧，唯有这样，方可解脱。
　　可严世蕃似乎并不想让他如愿以偿，在快将他喉管掐断的那一刻，松了手，让他滑了下去。
　　“你想死，是吗？”严世蕃摇头，眼中一片冰冷，“我偏不叫你如愿！我告诉你，如果凝愁死了，我会让害他的人痛苦一辈子，而不是去死这样简单。”
　　没有比这更绝情的话了，是到了该心死的时候了。
　　冷月没有再说什么，也没再流下任何一滴眼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昔日的爱人离去。他这一走，硬是将他的心也带走了。当真被他言重，无心的自己活着比死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