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公子》星薇

2、对手 汲

　　汲雪进府那一年，只有十六岁。
　　已经想不起初来这里时的情景，只依稀记得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或许是自己不适应北方的天气吧。江南多雨，即使是腊月的季节，最多也就只是寒透人心的雨。
　　寒透人心！似乎已经是汲雪可以忍受的极限，可京城的寒，却远不止于此。
　　乌云渐渐压顶，似乎又要开始一场令人烦闷的风雪。汲雪披着厚实的披风，独自站在廊外，踮起脚尖，妄图触到檐下已经凝结很久却未曾溶化的冰棱。
　　只差一点就能碰触到，尽管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渴求想要将那份剔透据为己有。或许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像这冰晶一样干净，更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执著于这难能可贵的纯净。
　　“啪”冰棱滴下的水珠刚好落在汲雪的脸颊上，于是勾划出悠长缠绵的痕迹，像是谁留下的眼泪。他没有很快动手擦去，仅是任这冰冷的感觉麻木整张脸。不止是这张脸，若能将心也就此冷冻该有多好，或许自己就不会再有痛苦。
　　这样想着，思绪也跟着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冬夜，寒意便一如既往袭上心来。然而，那一夜，他甚至不知道严世蕃究竟对他做了怎样一番屈辱的事，自己因被人灌下一种涩苦的药液而不省人事。一切的感知是在第二天清晨才回来身体上的，那种仿佛可以将人生生撕裂的痛楚令他至今想起仍觉后怕。
　　严世蕃，为何你不让我清醒地面对这一切，为何不让我看清你的嘴脸，好让我更恨你！
　　那个深冬的早晨，他还以为将这一生的泪都流尽了。
　　此后的两天，汲雪仅是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不愿睁眼也不吭一声，侍婢青童想为他换去汗湿的衣服和残留斑驳血污的被褥，可他就是充耳不闻,依旧裹着脏被子睡得昏天黑地。的确，睡死过去，对他来讲总比绝望而死要简单，好受的多吧。
　　毕竟心中还有恨意，人便不容易绝望。
　　汲雪抽回手，拭去脸上未干的冰珠，看着它在手掌心慢慢蒸发掉。原来一切美好的事物终不过如此，绽放也只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功夫。渐渐地，嘴角挂上一抹淡然而苍凉的笑。曾几何时，他学会用笑去掩藏心事，即使心痛使然，那笑却始终未变。
　　远远的,有人影攒动，借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辨不清来人。汲雪懒得去在意，他知道与自己无关，所以没必要去管。
　　走过假山时，他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冷月！他在同谁讲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不上清楚，好奇心驱使他走得更近些，于是，仅隔着一层山石的距离，他偷听到了改变他一生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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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公子!
　　相府中的第一公子，人如其名，面如姣月，却心冷如冰。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心计，害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位子，又怎肯轻易让给别人。
　　冷冰冰的一张脸，似乎比天气更寒彻人心，使得对面的少年绝望的垂下头。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还留你做甚。”
　　“公子饶命!”少年身子颤抖着跪了下来，”小的不敢妄自主张，一切都是依照公子的计划行事，只是__只是凝愁公子他机警的很，硬是被他发现了蹊跷”。
　　“哦?”冷月低头陷入沉思。这凝愁不过进府几日，却深得公子严世蕃的垂爱，不仅是因为他惊为天人的美貌，更多则是他心思缜密，无人能及。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多少会使自己感到不安。
　　他伸手扶起少年，俯身替他掸去裤管上的草屑，这反常的举动令少年不知所措，连忙后退两步，道:”小的不敢,请公子饶命!”
　　冷月突然笑了，那笑容凝固了太多的沧桑，尽管如春天的花瓣般美丽，但多少会让人觉得沉重。”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我对你好，你却让我饶命于你。”
　　“公子，”少年抬眼看他，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他发现那笑眼背后竟有掩不住的哀伤，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哀伤。看着这样的公子，历历往事不禁浮上心头。
　　公子进府十年，自己却是在一年前才开始服侍他的。那时的他，已经风光入住’雏园’，从此成为众多公子眼中既羡慕又嫉妒的对象。可谁都知道,要想在雏园立稳脚跟，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打那时起，他们过着不太平，又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不仅如此，为了保护自己，就必须想尽办法去陷害别人，渐渐的，人也开始变得麻木不仁。
　　可怜的公子，也许外人不了解你，甚至忌恨你，可袅儿知道，你受的苦其实绝不比任何人少。
　　心下想着，人又重新跪倒在地，“公子，让袅儿再为公子去一次吧，这一次袅儿若不成功，甘愿自己了断性命。”
　　恢复了冷若冰霜的面庞，冷月眼中腾起肃杀的阴毒，连声音也变得诡异难辨，“再去一次？袅儿，你以为那个聪明绝顶的凝愁公子会突然变傻等着你去害他第二次吗？只怕他早已部下陷阱，看你如何自投罗网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冷月淡淡地重复着，“为今之计，只有先放弃这个计划了。”
　　“放弃？”
　　“对！放弃。”
　　但放弃，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