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雪（大修） 夜深烟火尽 ...
-
时为冬。远离京的北山，今日也降下“未若柳絮迎风起①”的雪。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壶装束的女子行走在看不出行迹的山道上。在垂绢掩映下，她那枯野色的小袿仿佛与暮晚的山原合为一体。
山风凛冽。随风扬起的长长垂发上沾满雪花。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女子终于在一间几近倾颓的简陋山居前停下来。
呵出的气化为白雾飘散。从层层衣料中伸出的双手纤细柔嫩，没有一丝皱纹，似与那暗沉的衣色不甚相配。
几声击掌之后，吱呀吱呀的地板音从屋宇深处由远而近。似乎是大雪压弯了屋架，老妪在屋里低声地咒骂。门板咔嗒咔嗒地颤抖着，茅草屋檐上堆得半尺来厚的积雪大块小块地摔落。
“落雪天留客②……”苍老粗嘎的女声响起，大约是因为寒冷，声音抖到几乎听不清字句，不过在这荒僻山岭倒别有一番风味。
“踏雪追寻③……”青年女子的声音迟一瞬响起，在沉寂的山间意外清晰。远处松枝上的眠雀许是久不闻声，竟飞起一两只。
“老身原以为，如此雪夜来访，必是狐精雪怪——”执灯在前引路的老妇花白乱发短至齐肩④，蜷在一件旧的发白的橡子染衫子里，衣端露出的皮肤枯如鹤爪，倒比她口中所述之物更似山间魍魉。
将被雪沾湿的市女笠放在膝头，青年女子环视这间仅靠房屋正中一方炉火照明的小室。许多似乎是箱笼之类的杂物充填四周，只剩下炉边相当狭小的一方空间。火光摇曳，对面一条似是未卷好的破旧帷布长长拖着，明暗变幻间略显可怖。
老妇再次托着一个黑漆褪尽的简陋食案膝行而入，从炉火上熏得焦黑的铁釜内舀出些汤水。佝偻瘦小的身姿，似乎连那小小的食具都是天大的负担：“曲曲陋物，小姐权当驱寒。”
火光下勉强可认出内容物是焦黑的山菜干，只是手中的容器似有些不凡。浅浅晶莹如池水的釉色下，还有凭触感便可确认的浮刻花瓣和繁复的唐草纹路。“这是……”
“确是唐国的青瓷。”老妇在侧边坐下，缓缓整理衣裾：“别看老身现在，当年也有幸瞻仰那位先太政大臣风姿……不过现在乡野侍奉佛祖之人，种种前尘，也不过是‘古歌旧曲⑤’。”
“只是亡母心愿，不论新旧，小女只是折柳人。”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绯色绢包，置于老妇膝前：“亡母曾提起您，在下只是想知道这首诗歌的主人一二事而已。”
老妇借着火光，用颤抖的指尖抚着那半旧的丝料：“俗世之事，老身早已忘却，如何还能忆起旧人呢？”
“听闻您为奉佛之人，这卷《阿弥陀经》还请代亡母供奉。”青年女子这次递出的经卷装饰异常豪华，唐锦和雕花的金轴在炉火微光下仿佛笼着朦胧华彩般耀目。
“老妇粗陋之人，这里上山略行数步，便有僧都居处。欲求功德，自然……”
“僧都居处，再无‘侍从’。”青年女子再次将光华灿烂的经卷推至老妇面前。
“这个代称，便是老身自己也遗忘了。”瘦小的老妇咧嘴一笑，沟壑密布的脸在火光下颇为怪异：“若不是当年不禁诱骗，远去筑紫这样的蛮荒之所，这二字可能还要多听几年。”
“长夜漫漫，当然是围炉旧话，听听故时物语，方有兴味。”青年女子从怀中取出纸笔。
“自然……不过小姐您想听的，只怕并不是物语。”
“这便是听者决定了。”青年女子在膝上展开纸卷。
“既如此……”老妇点点头，隐没在杂物之中。一阵布料窸窣后，再次出现的老妇手上多了个古式的香盒，揭开盒盖，陈旧的熏香气息扑鼻而来。苍老的手从那盒底取出一沓早已泛黄的纸笺。
“既是小姐要求，老身便当满足。”老妇突然以无法想象的敏捷伏在了青年女子的耳边：“不过老身要讲的，并非人类，只是在这繁华世间掩藏獠牙的鬼物语罢了。”
“奉佛之人，自然敢妄议人之是非。”在青年女子怔忡间，老妇已恢复了先时坐姿，枯干的指尖捻者一串念珠：“质怪记异，不过老妇一家之言，小姐不妨权作雪夜一梦。”
炉光已经很暗了。屋外簌簌之声不绝，刚才女子所踏的那串足迹，早已淹没皑皑之中。
①《世说新语笺疏·咏雪》：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②《伊势物语》八十四：思君徒远望，无计可分|身。落雪天留客，苍天称我心。
③《伊势物语》八十二：踏雪追寻疑是梦，浑忘君是出家僧。
④时女子出家落发，只修至齐肩。
⑤白居易《杨柳枝》：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雪（大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