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人》晓清晨

13、十年了 十三

　　十三

　　排名前十的985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学位和一些著名公司的工作经验到底还是能唬住人的。她生了孩子以后，孩子一岁不到时就重返了职场，在著名的H公司，朝九晚五，时常加班的，写文档开会，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她的事业，但那是她的工作。有些时候坐在有舒适空调的办公室，面对那些int a ，float b ,#;之类的代码，面对那些PPT的流程图，文山会海的文档，周围满是亮闪闪的电脑屏幕，听着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她有时会觉得思绪莫名的空旷飘渺起来，感觉好像自己只是一个空壳子坐在这里，她的灵魂不知神游万里到哪里去了。坐在公司里看着代码做着测试写着文档上班的是一个假人，真正的她扭曲的藏在这个假人里。但是这个假人可以在每月拿到上万的薪水，给父母在和亲戚老邻居们聊天时带来夸口的荣耀，为她自己赢得旁的不相干的人的尊重。

　　H公司是一家世界知名的五百强民营公司，这家公司有点类似于军事化的管理，公司的气氛死板而压抑。以员工高薪水和半强制性的无偿加班闻名业界。刚毕业的新人能拿到八千的薪水，虽然相比一日千里的高房价吸引力渐渐不如金融等行业，但还是很多人趋之若鹜。至于加班，每周至少有三天是固定要工作到晚上9点半以后的，这部分时间是没有报酬的。

　　云萝的孩子还很小，她上班去了，她公婆来给她帮着带。农村来的婆婆虽然纯朴勤劳，但是生活卫生习惯很多让她没法接受的。原本和公婆交道打得少，关系还不错，然而现在和公婆长期生活在一起，有时候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孩子又还小，时常三病两痛，婆婆又细心，经常给她打电话十万火急的把她从公司叫回来，孩子发烧了，孩子咳嗽了。她只好三天两头的请假，或者不参加项目组里的加班。领导不满意，云萝也没办法。

　　云萝这时才开始羡慕当老师的同学。怪不得女教师在婚姻市场上行情持续看好，女教师可算是一个比较能兼顾工作和家庭的职业。像她这样的在民营公司上班的，说得好听些，是白领，其实本质就是打工的。不如老师的事业单位职业稳定，关键老师有寒暑假，有时间精力能经营家庭照料孩子。现在教师待遇在不断得到提高，很多教师还能挣补课费，相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来说灵活的工作时间，现在教师又是一个香饽饽职业了。

　　这真是世事难料。从小总是听到爸爸抱怨说不要当穷教书匠，因为一二十年前教师这个职业的确跟清贫相关，所以当年高考填志愿时分数超出最好的师范大学录取线一大截的云萝对师范学校不屑一顾。他们大学毕业时候，基本上如果愿意，都能去读学校的师资班，以后留校当老师。但同学们也都是纷纷的不屑于此，他们这些名牌大学的孩子们找工作时瞄准的第一梯队是著名的外企，第二梯队是国内薪水高的私营企业，第三梯队是大的国企，至于留校当老师，那是连去国企都不如的选择。

　　谁料十来年后风水轮流转，云萝有羡慕当老师的一天。而她的本科同学一路读了国内的博士却发现想留在985的本校当老师都很难了，现在的行情得是要海归的博士，还得是常青藤级别的。

　　人类的世界就如环绕着它的海洋，从来也不是风平浪静，每五年十年的，时代就会掀起一些浪潮，人们就在这一波波浪潮中潮起潮落。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知道那些浪潮要什么时候掀起，掀起的又是些什么样的浪潮。譬如上一辈人，闹□□，上山下乡，那时大家眼红羡慕的国企到九十年代中期又闹起了下岗，这些事情，谁能有一双慧眼，提前十年二十年的趋吉避凶？

　　正如他们这一代人高考文理分科，填报志愿，找工作选职业，这一个个的人生重要关口，谁能指点那些迷茫的孩子？谁又真的有资格指点他们？文科不好找工作，你去读理科吧。计算机金融是大热门，能报这样的专业就赶紧报了吧。可是人真的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吗？工厂流水线一样的制度也许适合很多人，但肯定也有很多人不属于流水线。

　　今天的热门方向五年十年后会不会变成夕阳，或者你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不适合？那时你会后悔吗？

　　世上没多少人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拥有自己的事业。也许人类的文明还没有发达到这种程度，让每一个人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拥有自己的事业。她的内心并不想要这种别人看来很不错的生活，也并不喜欢这种生活，她觉得也许在家看看书，写点什么东西才是她想要的。但她只能去上班。难道在家呆着不上班，看上去就像个家庭主妇一样。人总是本能的抗拒和自己不同的东西，网络的论坛上经常会看到有关家庭主妇和职业女性的论战帖子，有些人看待呆在家里的女性就像看待仇敌一样，有多少人真的懂得包容理解这么高贵的东西？

　　那时候生完带着的孩子在小区散步时，小区里那些带孩子的奶奶们目光如炬，一眼看出她手中的孩子已经快一岁，那要是正常有工作上班的女的，三个月产假早休完了，她们就会问“你没去上班哪？”，每当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她心里总像给戳了一下，莫名的羞愧紧张一下，然后就匆匆的带着孩子赶紧走开。

　　这还是陌生人罢了，父母首先就第一个受不了，好好读书，培养你读了个好大学，在家做主妇吗？那不是白送你进了大学，你自己也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你从小学第一名，中学的学习尖子，亲戚熟人里都知道，人家问起来，我们怎么说？以后都只能跟人家那些读书的后辈们说，你们好好读书考好大学也没什么用。想写作？我们家祖辈都没这个细胞，她妈妈说。

　　不过时代的进步还是看得见。□□是个好东西，虽然云萝一度觉得它像个菜市场，但是她的□□上都是认识的人，高中同学，大学同学或者同事。云萝很少跟以前的同学联系，有时她偶尔上个线，会有些同学来好奇的打听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其实无非就是好奇当年的学霸混得怎么样呢？有句话叫做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云萝的□□曾经被盗号过，同学同事们的□□号都没了。于是有些老同学渐渐失去了联系。反正云萝也很少上□□。这天很久不上□□的她偶尔上了一下，发现连收到小张的三条验证信息，说怎么毕业之后再也没有她的音信了呢？老同学们都惦记着她呢。小张说他和她高中同学到大学同学一场，无论她过得好不好，不要断了联系。

　　他是有多想找到她呀，那些话看起来说得很温馨，但实际上她知道和高中同学没有联系，他们会揣测你是不是过得不好啊，也许有人会觉得当年的学霸要是过得不好，心里大概会觉得有些迟来的满足吧。云萝不想让别人从这里得到莫名的想象中的满足，于是通过了小张的好友请求，开始聊天。

　　云萝有意把自己在上海买了房的情况透露给小张，小张奉承了几句，多年不见，大家交换了照片。云萝发了自己的得意两张照片，小张夸赞云萝还是那么青春一如少女，你也不错啊还那么帅呢呵呵，他们俩于是开始肉麻的互相吹捧。

　　小张说起前不久和几个老同学聚会了。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当年给林伟写过信？”

　　云萝看到这行字，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小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那时林伟口口声声的答应了她的，这事只有他和她知道，后来当年她妈妈就知道了，她揣测是通过她的亲戚，同时也是林伟的哥们曾走漏了消息，也就默默原谅了他，她觉得告诉发小还算情有可原。但现在连小张都知道了，而小张必定是通过另外的人知道的，因为小张和小曾关系并不好----这简直等于他们班上五六十人的同学圈子全都知道了！这算是怎么回事？

　　隔着电脑，云萝脸也都红了。她问小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小张绝对不肯说是谁告诉的，只是问她是不是真的。
　　云萝只好承认了。他笑了，他又告诉她，其实当时班上差不多每个男生心里都有喜欢的女孩。
　　虽然当时五六十人的班上也就一两个男生明着追喜欢的女生的，但高中毕业后，她也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当时班上哪些男生暗恋或者明恋哪些女生。

　　当时真是一点迹象也没有，看不出来。他们班上有几对在高中毕业后倒谈起了恋爱，但是似乎后来都分手了，没有成的

　　把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女们以学习的名义如此近距离的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日日相处，长年累月，荷尔蒙作起祟来，看着正当青春的异性，谁心里能不翻腾两下子呢。当时一片书山题海的课桌教室里，在那保守传统纯粹的年月暗地里其实暗潮汹涌，各种明恋暗恋的种子在每一颗心灵的寂静角落悄悄滋生。不过据各方讯息汇集，男生们喜欢的女生主要集中在班上三个最漂亮的女生身上，并非平均散布。而且男生喜欢一个女生很少与学习成绩有关，他们喜欢长得好看的，尤其清秀苗条的。

　　但是女生喜欢哪个男生甚至去追求的她倒还没听说过谁，也许除了她自己吧，看来要在同学圈成为笑柄了。小张倒是安慰她了，“没关系，谁还没年轻过，谁年轻时还没喜欢过人呢。”

　　云萝知道他曾经喜欢高中班上的同学小S很久，而且单恋得很苦，告白追求屡次不能成功。不过现在小张也已经结婚成家，青春的那些莫悸动都过去了。小张又谈到小S的现状，这些年他们一直还有联系，但如今他和小S天南地北，云萝说满目山河空念河，不如怜取眼前人。

　　云萝喜欢取笑小张上大学时追求小S的痴情和执着。

　　小张说：“其实也没什么执着，后来我早放下了，中间我也喜欢过其他人，也许你知道的”

　　云萝始记得他对自己倾诉如何如何喜欢另一个女生喜欢得好苦，感情简单如她实在没办法理解其他的感情方式，她现也不想弄明白。她和小张那时候开始起就一直是哥们关系，现在也是，感谢他一直记挂着她，高中大学时期的同学现在还在联系的没几个，尤其男生，又何必破坏他们之间现在的氛围。她没有再说下去，他们转而聊了一些孩子和家庭的话题。

　　经历了十年岁月还能如朋友一样联系的实在不多了。朋友就像小猴子下山，走一路，丢一路，大学毕业走出校园后十年，很多人渐渐的淡出了你的视野了，从此如参商不见。小张应该是一直能联系下去的朋友了，应该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