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人》晓清晨

1、河边的小镇

　　一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如回不去的伊甸园一般的故乡，不管岁月把那故乡变迁成了什么模样，心中的故乡还是和伊甸园一样永恒美好，因为也许从伊甸园走出以后就不曾拥有真正的快乐了。

　　云萝的伊甸园就是童年的那个小镇，那是个长江中游的普通小镇，这样的小镇在中国应该也有一千万。

　　云萝成年后也曾刻意回去看过阔别那个小镇，但发现已完全不是童年印象中那样的，虽然大多数的房子依然还在那儿。

　　云萝记忆里童年的那个小镇多么美呀。

　　有一条河蜿蜒的绕着小镇，河上有渡船，渡船的那一头，是父亲的老家。搭上渡船过河，看着河水清凌凌的淌过，她快乐的在船上跑来跑去。河边有沙滩，他们在沙滩上挖小螺丝壳。

　　有一年忽然有谣言说有神秘人抓小孩，抓了来残害了就埋在沙滩上，于是云萝每次坐船经过那片沙滩心里都害怕得不得了。又有一种说法是全身穿红衣红裤的孩子可以幸免，于是全镇的大人们都去扯红布，商店里的红布很快都脱销了，云萝那上过老三届高中在街坊里算个小知识分子的妈妈一边咕哝“不见得吧”，一边迅速加入抢购红布的大军，终于为他们姐弟俩抢购到了红布，送到裁缝那里给他们做了红衣红裤穿。

　　夏天的中午睡不着午觉，瞒着大人们和小朋友们偷偷的跑到河堤边玩耍，河水碧绿清凉，他们把脚伸进凉凉的河水里，划呀划呀。幸好他们没掉下去。

　　镇子并不大，八十年代末的小镇似乎没什么坏人，家长们都很放心，所以孩子们都是自己上学，自己放学，不像今天的学校，到了放学的时间点，校门口乌压压的一片都是家长。

　　每天早上起很早去上早读，早读要背课文，老师说先背完课文的可以先回家，云萝想着早点回家吃早餐的油饼，就拼命的背呀，每天她都是第一个把课文背出来，先跑出教室。她这个本事一直持续到高中，每次要背课文，她都是最快的背出来，同学送称号电脑，老师总让她示范背诵。

　　中午得回家吃饭，孩子们都自己跑回家吃午饭。路相近的同学排个小队一起走，走到后来就分散了，云萝走一条小路，那条小路的左边是一片农田，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开着金黄的油菜花，空气里都是甜蜜的气息，有白色的菜粉蝶到处飞，云萝把衣服脱下来，去扑蝴蝶。

　　小路的另一边是一片平如镜的池塘，那池塘边上有一排临水的房子，伸出阳台，云萝一直记得那排房子，觉得好有诗意。

　　池塘另一边有个小坡，小坡上散落住着一些人家，有个同学家就住在下面的山坡上，他们家有一个花木茂盛的院子，有一株很大的夹竹桃，有竹子，凤仙花。小镇的人们大多喜欢种花养草。

　　云萝有个同学叫张燕，她的家里真有燕子巢，是就在堂屋的木椽上筑的窝，云萝常常去邀请张燕一起上学，到她家里，就听到屋里燕子的啾啾声。张燕家屋后还有个小型的后花园，花园里一棵大栀子花树，六月开始有栀子花的清香，还有美艳而有刺的月季花，其他各式各样的花草。在等张燕吃早饭的空当儿，云萝就跑去后花园看那些花儿，心里羡慕得了不得。从此她种下了一个梦想有一个带花园的房子，到现在这个梦也还没实现。

　　云萝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住在镇子边的一个村里，是宽敞的村居，有阔大的庭院，还有看家护院的狗。老师自己的女儿也在班上念书，但不及云萝这般聪明伶俐，老师很喜欢云萝，云萝常跑去老师家里玩。一跑近老师家的院子，那狗就开始汪汪汪的叫起来。
　　院子里有葡萄架，葡萄架旁有石桌凳，屋前的台阶上还有许多盆鸡冠花，红艳艳的。还有一种草样植物，细细疏疏的叶片儿，老师告诉她们是含羞草。拿手碰那叶片，那叶片竟然向中间合拢了，果真像是害羞的少女一样。
　　老师家里的老母亲，是个小脚老太太，她有一架纺车，在昏暗的东厢房里，摇着纺车，吱吱呀呀的。

　　云萝似乎很小就有些犟脾气。因为妈妈生了弟弟，他们家被罚款，计生办的人还来抄他们的家，搬走了自行车，又开始搬家具。那时候云萝才两岁多，对于这些人的可怕举动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对这些人搬走他们家的东西非常愤怒生气，她趴在一个五斗柜上，小小的身体吊在柜子边沿，一边大哭“不准搬我家的东西，不准搬”，很死命的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人都说这孩子犟，于是这个柜子被保留了下来。

　　云萝放羊式的玩到了快六岁，爸妈决定把她送进小学。爸爸站在路边问她，“往左边，是辛街小学，往右边是陈街小学，辛街小学远些，陈街小学近些，你要去哪个学校？”

　　其实云萝在之前大人的谈话中早就知道辛街小学是中心小学，要好得多，所以学费要比陈街小学贵。

　　云萝毫不犹豫的回答“要去辛街小学！” 她爸爸有些失望，但还是同意了去辛街小学。不知为什么，这一场景云萝始终记得。

　　不管怎么样，云萝为自己做的这个选择是对的，她后来在辛街小学学习成绩很好，而且过得非常快乐。

　　云萝上学的时候还不满六周岁，比别的同学小半岁，所以似乎第一个学期笨笨的不开窍，拿回成绩单，似乎听见父母说不及格，不过那时候爸爸妈妈对她也没作什么指望。

　　不料到了第二个学期以后惊喜来了，云萝不知怎么开窍了，开始每年每次都考第一了，尤其是语文，云萝的偏科倾向小时候就看出来了。语文，历史，地理云萝都很轻松的能考第一，数学嘛，倒是也不怎么差的，也不算很好。

　　到小学三年级以后，云萝就是个小学霸了。每年的六一儿童节，会给孩子们发奖状，三好学生啦，总分第一名啦，单科第一名啦之类的。小学三年级的六一儿童节，云萝得奖状得了个手软。领导们颁一次奖，叫到名字的孩子上一次讲台，云萝就那么不停的上去领一个“三好学生”的奖下来，一会又被叫到名字，领一个“语文第一名”的奖，诸如此类的奖，反复多次，最后得了许多的钢笔，笔记本这样的奖品，有一摞，在众人的艳羡的目光中抱着奖品回家，一个快乐极了的六一节，云萝的记忆里再也没有比这天更快乐的节日。

　　她成绩好，上课的时候还拼命的举手回答问题，天天得老师的表扬，每天放学了就高高兴兴的回家跟妈妈说，“妈妈妈妈，老师今天又表扬我了”

　　在学校的学习生活很开心，放学之后也玩耍得高兴。附近有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小女孩，云萝是她们的头儿。爸爸在一所中学教书，她们的主要活动场地，就是那所中学，她们上树爬墙，无所不为。夏天时地上常有一个一个小圆洞，那些小圆洞附近，经常会有黄褐色，半透明的蝉蜕，发现一个，就是一个惊喜。

　　老师们会用钢板刻写蜡纸卷子，用油墨印刷出来，刻完不要的废弃蜡纸卷子，云萝他们去捡了来，收集在一起，晚上找个空地点火来烧，这种油墨蜡纸刻印卷特别容易着火，沾着火星就蓬起一团火苗，孩子们就发出一阵欢呼，一边把一些学校里捡来的废纸，干树叶，枯树枝丢进火堆里去，一边欢笑叫嚷，多么快乐有趣的夜晚。

　　那所学校一排教室的后面，有一所荒烟蔓草的院子，杂草丛生的，云萝和几个孩子就喜欢去那里玩，他们把这个废园取名叫百草园，在院子里面的沙地里发现一种草，白白的草根，嚼起来甜甜的。他们还拿着搪瓷缸子在那园子里煮豌豆，扁豆之类的，找些小枯柴，点着了，豆子们在搪瓷缸子里滋滋作响，冒出香气。他们还恶作剧的烧过蜗牛，有清甜的香味，倒是没人敢吃。

　　那快乐得如同永生的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