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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瘢迹 1 ...

  •   1

      血一点点地在铁轨的碎石间缓缓浸没。
      血﹐还是血的颜色﹔血还是血的味道。
      咸咸的﹐涩涩的。
      流血﹐不再是一种疼痛﹐对我而言是一种发泄﹑一种释放。
      被我从铁轨中救出的女孩还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一切都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是她预知的。她已下了死的决心。只有下了死亡决心的人才会有那种神情。
      也许﹐死对而言她是一种解脱﹑一次再生。
      救她反倒是一种伤害﹑一种残酷。
      我开始后悔。我希望她骂我﹐像泼妇一样地骂我。
      然而﹐她没有。至始至终﹐她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也未曾看过我一眼。
      她又径直地走向铁轨。
      “你不会再救我”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不会。”
      她说﹕“谢谢。”直到这刻,我才感觉到了她身上的生气。
      我说﹕“不用。如果你认为生命较之于生存﹐确是无可挑剔的相似。那么﹐你去吧﹗”
      她沉默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再次道声谢谢。在她空洞的眼眸中﹐我捕捉到了一丝无奈。
      又有一列火车呼啸着飞驰而来。以逼近死亡的速度﹐仿佛黑色的巫婆因为猎物而尖叫。
      火车越来越近……
      我闭上了双眼﹐不是不忍看到她血肉模糊﹐而是害怕我心中会永远地藏下那道令人心碎的痛……

      2

      突地。
      我头颅上传下一阵痉挛的疼痛。
      我睁开双眼。女孩已站出了铁轨﹐火车在她身后像浓缩了的记忆﹐飞驰而过。
      “我恨你。”她大声地尖叫﹐她已失去了直面死亡的冷静。“我恨你。”
      我沉默﹐竟至无言以对。
      时间﹐是尘世万物的杀手。勇气或者绝望也像青春一样经不起折腾与挥霍。
      她痛苦地双手抱头﹐凄迷地﹑哭泣着﹐瘫痪下去。
      而我……只得无意识地递过双肩。

      3

      她说﹕“我叫冷梦碟﹐有着绝望的过去。”
      我说﹕“我也一样。”

      4

      两年的时间已悄隐而去。
      我一直怀疑梦蝶是我捡来的。她坐在一根木棍上顺水飘来﹐被我碰巧看见﹐又被我碰巧捞起。然后﹐我们就一起生活。
      仿佛一切都仅仅是一场游戏﹐没有情节﹔一切都仅仅是一场梦﹐没有规则。
      面对生活,也许我们只有宿命。
      虽然宿命中有梦的成份﹐虽然梦往往都是枯萎的﹑模糊的﹑残缺的﹔但是我们无从选择﹐就像花圃内的青草﹐一茬茬地青葱﹐而后又一茬茬地被割倒﹐虽然它们仅仅是一场无知的存在。
      我一直觉得梦碟是我从水中捡来的﹐她坐在木棍上顺水而来……

      5

      因家和家的重量﹐我脱下了和我□□相嵌七年的衣服。
      因为家﹐也因为孩子﹐我找了一份工作。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孩子已四个月﹐女的﹐有些像她。薄薄的双唇﹐漂亮的鼻子﹐还有好看的耳朵。
      每次抱起孩子的时候﹐内心总涌起不真实的感觉﹕“我已是一个父亲。”然后﹐我也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父亲。
      在认识梦碟的第二天﹐我终于向家里低下了七年来未曾倔服过的头。
      电话那端是父亲嘶哑而略带呜咽的声音。亲情的召唤﹐我全身一阵悸动。沉默许久﹐我才低沉地说: “爸爸。我需要钱。”
      尘世间总有很多事情﹐令我们似乎无法承载。我们固执地躲避着﹐只在心里徘徊往复地猜测着它的过程与结果。事情还未发生﹐我们却早已心力尽碎。直到某一天我们无法躲避时﹐才发现我们一直躲避和害怕的其实并非想象的那么严重。
      并非事情简化了﹐而是我们面对了。

      6

      有梦碟的日子是淡然而恬静的。
      不论是夏日或冬季﹐梦碟都喜欢穿着黑色的披风。她总是把洁白的手指深深地插进衣兜﹐仿佛那是一双一直畏寒的手﹐想要表达一颗畏寒的心。
      她说﹐她喜欢黑色﹐因为黑色可以装下发黑的眼圈﹐干燥的脸﹐还有忧郁枯萎的灵魂。她的话令我心伤、心痛。不过﹐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她的黑色﹐习惯了她的淡然﹑恬静和冷漠之下的孤寂。
      她喜欢沉思,我也喜欢看她沉思的样子。深深的,仿佛是山涧的涓涓细流﹐滑过碧石的声音,是一种可以听见的宁静。这梦一样恬然的感觉可以唤回我宿命长廊中﹐流浪的已丧失了憧憬的勇气。
      常常﹐我们只是沉默地依偎在一起。谁也不问谁的过去﹑现在,甚至将来。我们已不再年轻﹐没有少男的冲动和少女的情怀。也许﹐曾经我们渴望过喧哗与骚动﹐但是现在﹐我们宁肯平庸。
      我们没有诺言。
      她说﹐她有绝望的过去。
      我说﹐我也一样。
      我想﹐双份的绝望就是幸福。

      7

      梦碟是个多病的女人。她的病就是她本人的影子。沉寂中匿藏着狂野和粗暴。
      每一次发病的时候﹐她都泪流满面。双手狂乱地撕扯着头发。身体盲目地摔向墙壁﹑桌子……一切能残害她身体的东西。
      每一次她都颤泣着﹐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我的名字。乞求着我﹐放了她﹐让她去死。让她去死……
      每一次我都只能怜惜地抱着她﹐直至她精疲力尽的睡去。
      每一次她的骨骼都是脆弱的﹐轻轻一捏就会有双脚踩在洁雪上的声音。

      梦碟是一个善于孤寂的女人。再喧嚣的人群里﹐她也能找到最幽暗的角落。
      她常常把心事锁于心底﹐慢慢沉寂地咀嚼﹑消化或者像瘤子一样地痼积。然后﹐再以无声的方式迸发。一种无法理解的﹐或者说是令人恐惧的方式。
      她在以无声的方式伤害我﹐然而她并不知道。
      她常常把自己锁在厕所内﹐赤裸着双脚﹐赤裸着身体。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想什么。
      每当我惊恐地撞开门时﹐她总是傻傻的微笑。天真地﹑无辜地﹑省却所有解释。这时﹐她是尖锐的﹑残酷的。令人无法靠近。
      这刻﹐如果有人问我﹐尘世间最遥远的是什么。我会告诉他﹐是心的距离。
      常常在深夜﹐我被莫名其妙的惊醒。睁开迷糊的双眼﹐黑夜的尽头﹐总有那么一双清晰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陌生的感觉﹐惊恐的一瞬﹐我睡意顿消。
      “我想去游泳﹐希望有人陪我……”迷糊的声音里饱含有歉意的微笑。
      看着她﹐我的心忽有一阵绞痛﹐仿佛极深的忧郁在灵魂中回荡着滴血的声音。
      我伸出手抚着她的双眼﹐手心一阵温暖的潮湿。片刻后﹐有一股冰凉的寒意。
      此刻﹐她竟是这黑夜的伤口。

      8

      今天是星期六。
      又是一个和梦碟相见的日子﹐又可以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心安理得地听着厨房中传来锅铲相击的声音。每一个周六﹐我都从未间断地出现在她面前﹐这早已定格为摆钟秒表的脚步。
      此刻﹐是上午十点。
      然而﹐天际一片昏暗。一切都预示着黑夜将临。
      黑色的布幕上﹐不停地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寒光。震耳欲聋的雷声﹐撕撼着大地的每一寸安宁。灰蒙的世界里﹐雨正狂啸着像烈焰的焦灼速疾地倾逼。
      蜿蜒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她也许会认为我今天去不了她那里。虽然﹐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买了一束玫瑰﹐冲进了雨中。
      昏暗的世界里每踏出一步﹐都是一次未知的探索。原本只需一小时的路程﹐我竟用足了两倍的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见到了狂飙下﹐似乎还在摇曳的小屋。
      “梦碟。”我打开门﹐轻轻地呼唤。然而﹐没有我熟知的声音﹐屋内同样是另一片更为阴沉的昏黯﹐窗帘紧紧地拉着。不过﹐我仍能看出床上有人﹐因为床被高高地隆起。
      我笑了,鼻孔里流动着欢愉的气息。
      不一会,我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的心突然皴裂。模糊中﹐我看到了一只手﹐黝黑的﹐拙壮的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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