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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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泯然仔细看，却实在想不起这人是谁，眉眼之间果断带着傲气，顾泯然暗想月高风黑，你不是认错人了？当然这话只有自己说，他拿起手中的飞刀，那人见顾泯然没事了，再嘱咐了几句要自己小心，这妖精绝非善类。
顾泯然忽然想到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上了这个人，但是感觉人还不错，大难面前还救了自己一遭。他点头作谢，那人并不看他，右手提着把刀，左手扣着几把飞刀。黑发琯起，身子重量压在脚尖，凌空一跃，稳稳当当落在妖精后头，断喝一声，长刀在月下闪出生铁打造的光泽，明晃晃地似乎能影月。坚硬质地，就像他的主人一样，沉着脸色，压在人心上。
老妖精此时正在和祁梧不知说什么，祁梧脸色是悠悠的，不说得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像是老妖精和顾泯然说的，‘客套话’。
老妖精听人声音，顿了一顿，伸手扶正面具，继续与祁梧谈笑风生，那眼里深得让人捉摸不透。祁梧确信他听到了，不要说他，是个人都听到了，祁梧敢怎么肯定的原因是他听到了有脚步声，不止这里几人的脚步声，然而神秘人说了一句话后，脚步声停止了，接下来还有故意压低的呼吸声。
今晚还真是热闹啊。
神秘人手中飞刀迎着妖精飞去，黑衣便是他的靶子，他的镖快，妖精从容不迫，长袖一挥，宽大衣袍把那枚飞镖罩住，他慢慢伸手，把镖用左手食指中指夹起，拿到面前把玩，祁梧看见他眸子忽的一压，煞气渐重。
祁梧毕竟是在刀与剑的世界里长大的，妖气什么的他不是道士分不出，但是杀气他还是知道的，他爹曾经教导过他，这样子的情况下，一，逃跑，二，劝架，能劝架时，就不要逃跑，不能劝架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土重来三十年后又是一个祁梧。不过祁梧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逃跑一贯不是他作风，他下意识称叹一句：“好身手！”
妖精露出的嘴微微一抿，在表达了感谢的意思之后，把飞刀伸出去，捻在指尖，那飞刀孤零零的被他捏着，在神秘人看得见的地方，妖精偏过头去，不知是问人还是自言自语：“你是想它粉身碎骨，还是想它物归原主？”
神秘人爆喝一声，青筋暴起，手中长刀虎虎生风步步逼近老妖精，老妖精稳如泰山纹丝不动，长刀逼近千钧一发之时，他腾身而起，手指苍白得阴森，死死扣着神秘人的咽喉，把他压在树上，那双眼睛里的压抑让人不寒而栗，那是王者的眼睛，有着王者的薄情：
“凡人，汝——”
祁梧看得呆了，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正色上前：“阁下——”
妖精置之不理，发狠地把神秘人拖着，疾驰数里，直到林子尽头。林子尽头就是一座高山，难怪祁府和白府不怕有人从山上跳下来，这是一块悬崖，高耸入云。底端被人修成一个小凉亭，林子尽头梨花与桑树交错，不远处有一片瀑布，奔流而下，飞流直下三千尺。
终于逃离祁梧与顾泯然。他是妖精，妖精对于自己所处在的危险，往往是感觉得最敏锐的。——何况处决别人的时候，他不喜欢第三人在场，这是属于自己与这个人的陈年旧怨，不必他人袖手旁观，更不必别人指手画脚。
“三番两次——”
“十年八年——”
“吾，仍不厌？”
没有人能体会那双眼里的悲哀与孤独，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狮子，疯狂地撕咬，世界只有血腥颜色，神秘人咽下一口腥味，妖精冷冷道：“当初如不是你带走他，封他妖力，何至于到现在，妖王之位后继无人，我寻了他十几年，不怕再寻十几年，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找多久我才能找到他？
他松开挟制着神秘人的手，径直离去，神秘人顺了几口气，自顾自挺了腰身傲然道：“那是你们给他定的命，不是他自己要的命。”
妖精头也没回：“什么叫命？天给你的，就叫命。三界生灵，生下来就有自己的责任，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责任，你能做的就是背负与承担。不去承担，难道指望别人为你承担？”他转过身，瞳仁深深，厉声喝道，“这对别人，难道公平？”
神秘人默然不语。妖精十指嵌进肉里，一字一顿，数说这么多年的求而不得：“十年以前就是你，把那只小狐狸带走，如今整个妖族倾囊而出却依旧找不到他。”
“他那时还那么小，因为种种原因我偶遇了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凡人，当真一模一样。”他冷笑道，“就是刚才在我身边的那人，你也认错了不是，可是他不是，他当真不是，那人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凡人。”
他疲沓地倚着一棵树，淡淡道：“第一次你和我打，我当时重伤，所以才会与你平手，之后想不到你竟纠缠不休。我是妖族无错，可我无意，无意与人族为敌。”
他一笑：“我现在，只想找回属于我妖族的少主，这就够了，之后的事情，人，自相残杀也罢，与天相斗也罢，与我无关。”
神秘人默然，妖精睨他：“你是道士对吧，我记得你的名字好像有个‘佪’字，大老爷们娘们兮兮的还带个香囊。”他对此嗤之以鼻。
道士忽的道：“妖王无心。”
妖精悚然正色，沉声问道：“何事？”
道士淡淡问道：“你可当真无心？”
妖王难得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很。身上穿得凌厉如秋，笑容却是春日正好：“何人妄称？”他随即敛了笑容，冷道，“你即知我是妖王，何苦要做这不要命的买卖？”
道士不理他，席地而坐，傲然道：“受人一诺，九死不灭。”这句话明摆着就是道士的风骨，他低声说，“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妖王不屑：“如果是我，没有人能赢过我。”
道士一笑，嗅了一嗅，熟门熟路挖出一壶酒，扔给妖王，自顾自地再挖了一壶，掀了盖子：“月色大好，给你讲个故事，说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没等妖王作答，自顾自道，“我有过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此生挚爱。她不喜欢我罢，我也不知晓，我大她许多。最后我娶了别人，她嫁了别人，他对她很好，这就够了。”
“后来她死了，埋到了我去不到的地方。”道士轻轻叹了一句，“十几年了，白骨成灰。”
他昂头看月光，月光越过枝杈，他哑着声音：“我做了许多荒唐的事，最后连累了别人，那人也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后面，看着他死的瞬间。他真美，可是我太，——懦弱。不能上去保护他，只能袖手旁观，看他被折磨对待，他的血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涟漪，像是开出一朵一朵的花。”
“他是真的喜欢我啊。”道士灌下一口酒，苦涩笑，“死不瞑目等我回去找他，最后一卷席子给扔在乱葬岗。”
“他死之后，我连夜里偷去给他埋了个小坟都不敢，我把夜明珠压在他的舌头下。——我家里世代为商，家大业大。当初和他好的时候，我给了他许多东西，他都收在了地下的仓库里，我回去那个房子，看见那些东西，当真是。”他一顿，一字一字慢慢从舌尖吐出那几个字，尽是戏谑苍凉，“物是人非。”
“他死之后我才知道，后知后觉地想他只是一个暖床的布偶，——我曾以为我和他拥抱只是两个人相互取暖罢了。”他微微一笑，“但，聊胜于无。那一瞬我突然明白，我可以有许多的布偶陪我暖床陪我戏耍，但是会说话会喜欢我会把我送他的东西收起来怕我以后吃不饱穿不暖提前帮我攒下所有的人，只有一个。”
“我受不了，就云游四海。误打误撞我拜了师，当了一个道士，两袖清风。偶然看见了一家妖，那只妖有狐狸的气味，可是我没有杀他们。为什么？”道士淡淡看着妖王。
“那只女妖，她长得和我最爱的女人，一模一样，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拿剑指着她，她的修为并不高，男妖护着她。她惶然地看着我，求我不要伤害她的孩子，那个孩子缩着脑袋躲在母亲身后，额头光洁，他们一家人的妖气，最强的居然是那个孩子。”他愣愣看着天，“我说服自己要动手，可是无法动手，我无法对我深爱的女子下手。”
“那个小孩子眉清目秀，长大一定很漂亮。白白嫩嫩的，圆鼓鼓的小脸溜溜转着眼壮着胆看我，我仔细看他，他忽然莞尔一笑，额头光洁。”
“我觉得古怪，也怕我自己心不够定，被他勾了魂去——如果你见过他，你一定知道，他长得——”道士想了想，“形容不出来，给你唱首小曲，他生前特别喜欢唱的，‘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扬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他唱着唱着笑起来，“看见他，你就会想到这首诗，你看，现在倒是我忘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