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宫》君子匪然

2、第二章

　　灼珏最后答应了下来。他听了白桦这名字约莫三百年了，然而还是觉得耳生，拍拍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之后，他道了一句：“白桦是谁？”
　　我恍然。这人是天生习惯忘却他人姓名的人啊，我与他儿时常伴在一起，也经常被他误认为旁人的。于灼珏而言，人与人，不过是一张脸，在记忆中模糊，在岁月中清晰。
　　我感慨道：“感谢你没忘了我，灼珏。”瞧着他眼角抽搐，我又连忙补充，“要说白桦这人吧……”

　　白桦此人，令人不胜唏嘘。
　　三百年前我遇见他，回去后旁敲侧打，竟发现旁人大都不肯提及他的，我娘盯着我的眼睛半晌，满意的发现其中只有好奇，全无其他令人烦心的情愫之后，这才慢慢开了口：“白桦，为天煞。”
　　娘说，天煞不仅祸害自己，也牵连亲近之人。简而言之，这人就是一祸害。他活了两千年，出生之时九雷轰鸣，引得族人驻足，众说纷纭。有人道他得天独厚，有人道他天煞孤星，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活在煎熬之中，渴望着这孩子是个好的仙苗子，又恐怕他当真是个祸害，一面好，一面坏。他爹思量了许久，忘了取名，反倒是她娘一丝都不肯多想，将孩子取名白桦，固执地抱着他，坐了一晚又一晚，生怕别人趁她睡着抢走他。她这般警惕，只为求得孩子周全，然而机关算尽也敌不过天命一指。不知谁人开始扬声说这孩子是个煞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了头，只为这一荒诞传言，他爹不堪受扰，最后迷倒了自家娘子，将这刚出生几日的婴孩扔进了仙人都难以存活的九魂天。
　　群仙之地，曰九重；群仙之坟，曰九魂。
　　白桦娘哭哑了嗓子，最后一抹泪，砍死了夫君，揪着他的领子一跃，葬身九魂天。她说：“我的孩子，我都不在乎他是谁，你与他毫无干系，何为惶惶！他若疯魔，我便与他一同葬了！可他现在死了，你还好端端的活着作甚！”
　　她抱着十分的决心来求得与白桦一同覆灭，却不知这一举措只是为白桦日后的悲剧作了个铺垫。六百年后，本该神魂俱灭的婴儿爬出了万鬼哭嚎的九魂天，成了一代鬼君。不知从何得知了爹娘下落，众仙以为他会血刃当年乱嚼舌根之人，却不知他听得这番消息后只是一笑而过，那笑容浅浅淡淡，看得人心惊肉跳。于是这九重天内又有了谣传，说他是天煞，且，毫无感情。
　　然而这都是空谈。又是三百年，他喜欢上了一小仙子。小仙子早先便听说了有关白桦的谣言，吓得心魂俱荡，日日不得欢，最后一咬牙，发狠道：“你从九魂天来，就滚回九魂天去！”
　　这么一句话，引来了迄今为止九重天从未有过的浩荡腥风。白桦身后千万鬼众一朝倾巢而出，多年被人所厌恶、所唾弃的痛苦在这场厮杀中得以报复，一时之间万鬼猖獗，所有人仰望许久的神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也正在这时，白桦娘，回来了。她自跌入九魂天后便被白桦好生保管着，过了一千多年才勉强好了许些，白桦看着她，还未欢喜地喊上一句“娘”，便被狠狠击伤。这一次，她以仅存下的神魂，将白桦心底的温存击得刹那破碎。
　　“他若疯魔，我便与他一同葬了！”
　　原来，母亲都容不得他……
　　白桦笑了笑，亲手灭杀了他娘最后的丁点生机。一挥长袖，这场厮杀终于结束，独留他一人在九魂天之中舔舐着伤口。
　　自此以后，再也没踏入九重天半步。

　　我娘讲到最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结道：“反正是个悲剧。你以后遇见了，就躲着点儿，知道么？”
　　我若有所思：“我觉得白桦摊上这么一个娘亲，当真是够霉的。”说到这里，我蹭了蹭娘亲的袖子，感慨一句，“还好你不是她。”
　　娘笑着抚着我的脑袋，叹道：“天下苍生么，其实那就是护犊子的行为啊。白桦娘始终不肯旁人杀了自家儿子，她也不知道跌入九魂天之后，若心有不甘的话死不成的，反倒会慢慢变成个鬼。要是这样，要是这样……”她将下巴搁在我的头上，神色疲惫，道不清说不明，忽而话锋一转，“反正你也权当个笑话听了算了，白桦自从前年前便不肯踏入九重天了，你大抵也碰不见他的。”
　　我嘴一撇，反正也不想告诉她，我见着他了。而且就是昨个儿。
　　之后，九重天内有一传闻，说是当年那小仙子尸骨无存，好似被人抽了去，只有空气中留着淡淡血腥味儿，这才让人知道她曾存在过。

　　灼珏嗤笑道：“三百年前的破事儿了，你现在还讲，不觉得过时么。”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呛声道：“就这样您还听得蛮津津有味儿的，也不觉得比那过时的人还过时么。”想了想，我皱了下眉，“怎么近日又忘了白桦这人了？好歹也陪伴了他三百年了，总不至于连张脸都记不得吧。”
　　他挥了挥手道：“去去，我哪有记过他。”
　　我曲指在他额头上一弹，“得得得，你说啥就是啥吧！给你个机会，三天之内给我想到招儿！”
　　灼珏不满道：“三天？你当我是神呢？至少一个月！否则罢工！”他头一扬，大有“不给我涨时间我就不干了”的豪气。
　　我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应承了下来，忽然一怔，道：“当年我娘她见我只是觉得好气这才告诉了我白桦的身世，是不是不曾料到我会喜欢上他？”
　　灼珏也是一愣，随即笑了笑：“以她那样的智商，怎么可能知道……好奇，便是喜欢的开始……呢。”声音愈发的低微。
　　如果她知晓……
　　如果我知晓……
　　我也不会沦落至这么一个，单相思的地步吧。
　　面前人忽而捧腹大笑，扰乱了我的怅然。他同我挤眉弄眼，嚷嚷道：“哎呀，文迩也会伤春悲秋啦！好神奇好神奇……”
　　我不客气地敲着他的额头，“对不起，时间降低了！你，速度，三天之内，帮我把白桦攻克下来！”
　　灼珏哀嚎声顿起。
　　我得意一笑，小样，敢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