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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只盼不思恋 青草染着渐 ...

  •   青草染着渐次的黄,金风呼猎作响,三匹马行尖踏浪,迈腿奔驰在波涛起伏的宽阔草海之上。

      夏侯琳上了马背就不愿落于人后,抽着马臀一个劲儿往前冲,将夏侯皇甫两人远远抛在后头。

      “慢死啦你们,乌龟都比你们有出息,还不快追上来!”夏侯琳转头朝身后笑着大喊。

      夏侯瑾轩任□□马慢吞吞地散步,摇头晃脑:“夏侯家训有言:『求速不忘求稳,速稳不可兼,稳其上』,又言:『快马易失蹄,飞船恐翻覆』,身为船务之家,行船首要稳妥,下了船上了马,规矩一样。”

      皇甫卓无心说笑,哼了一声以表回应。夏侯琳张弓射出一箭,将乱草中现出踪迹的草兔射得滑出了几步,一命呜呼。她马背上已挂了两只草兔两只野雉,加上现在这只兔子,收获颇丰,却兀自不满意。

      “都是些鸡啊兔的温驯畜生,没什么挑战性,这草场比不上我们北方的草原,獐子野狐什么的狡猾多诈,猎起来有趣多了!”

      夏侯瑾轩笑道:“可不是,那才培养得出琳妹妹这样的剽悍巾帼啊!”

      夏侯琳听不出瑾轩话里的挖苦,皱眉看着两人空无一物的猎物囊袋。自家堂哥好文厌武,于骑射并无半点涉猎,因而毫无成绩也就罢了,她还期待和皇甫卓一较高下呢,谁知他一张俊脸自出了仁义山庄便冷然淡漠,不苟言笑,至今尚未开弓。

      “皇甫少主,你可得加把劲,不用和瑾哥哥抢着分摊酒楼的钱,你我好好较量一番呀!”

      皇甫卓笑也不笑,淡淡道:“夏侯小姐只管尽兴,不用在意我。”

      夏侯琳察觉出他的敷衍,不悦地噘起嘴,冷冷一笑:“皇甫少主要是怕会输给一个女孩子,我倒是可以放过你,免得削了你皇甫家的面子。”

      皇甫卓极是自负,知道夏侯琳是故意以言相激,要在平日肯定要显露一手,教她知道人外有人,然而此时心有罣碍,懒作较量,当下只是拂袖冷哼,不予理会。

      今早出门前去了初临处一趟,辰时已过半,初临却仍未起身。她向来极少贪睡,莫非是因为身体不适之故?见不到人,忧思难定,只能吩咐青鸾好好照顾她,若他回来得晚,便先去请大夫过来相看。

      夏侯琳见激将不成,甚觉不快,娇哼一声,驾马前去。夏侯瑾轩在一旁看着,苦笑道:“琳妹妹在北方大家宠惯得很,难免有些目中无人,若是让皇甫兄不悦,瑾轩先替她赔罪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用将别人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夏侯瑾轩挠了挠头,“也不能说是别人,她好歹是我堂妹,当哥哥的总得担待一些。”

      皇甫卓嘲道:“我看她倒想让你担待一辈子。”

      夏侯瑾轩唬得连连摇手,忙不迭道:“不不不,我可没这意思,这岂不是要我下半辈子鸡犬不宁!要我看啊,还是秀气一点的姑娘好,活泼亦可,但别太过,可以一同游山玩水最佳,或者温文秀雅的大家闺秀也不错,一同吟诗作画,岂不甚美。我可不想过着不断帮人收拾烂摊子的日子,多累人啊!”

      没想到一句话引得他妄想不绝,皇甫卓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夏侯瑾轩察言观色,感觉出他心情不佳,忖了忖说道:“皇甫兄自昨晚宴席之后就不见欣悦之色,是不是夏姑娘怎么了?”提及初临便十分扼腕,至今仍是无缘见之。

      皇甫卓顿了顿,也不瞒他,蹙眉说道:“初临身子不适,昨夜散宴后她早已歇下,没见到她的情况,今早出门时她仍未起身,也不知她好些没有。”

      “尚未请大夫来看吧?”他们同住别院,大夫来了他不至于不知道。

      皇甫卓摇头,“昨晚太晚,今早太早,还不得时间去请,出庄前我吩咐过青鸾,不知是否已经去请了来看。”他本希望大夫来时他能在场,可若时间不允,还是要以初临身子为优先。

      夏侯瑾轩点头道:“皇甫兄既然担心,我们不如现在就回去,病恙是延误不得的,几个时辰之差即有可能拖长了原本的愈期,还是谨慎些的好。”

      皇甫卓心有此意,却有顾虑:“可这岂不是扰了你们的游兴?”

      “我也只是坐在马背上踱着马步而已,哪来什么游兴,比起来我还觉得闲然坐于庭院之中品茗赏枫更来得舒心惬意呢!”夏侯瑾轩揶揄一笑:“再说皇甫兄心思也不在这里,挂念却不得见只会更静不下心而已,又何必令你这般为难。”

      皇甫卓心中不由感激,微笑道:“回头向你赔罪。”

      夏侯瑾轩玩笑说道:“皇甫兄的赔罪大礼我可不敢当!”向前眺望夏侯琳的位置,要去唤她打道回城,忽听一声尖啸,却是天空飞来一群五只在列的苍鹰,最前两只体型较大,另外三只小了些,盘旋在空中忽高忽低,像是一对父母在教导孩子飞行的技巧。

      远在前头的夏侯琳一声欢呼,张弓对准了上方,劲羽离弦,当中一只大鹰闪避不及,腹间中箭,啪地坠落在地。这一箭甚俊,其它鹰儿登时惊恐不已,剩下的那只大鹰啼叫一声,三只小的振翅飞逃,大鹰却滞留原地,飞下来回旋一圈审视那只毙命的鹰,又飞上空中。

      “嘿,不知死活的畜生,竟还不知逃命,看我再把你射下来!”

      夏侯琳搭箭瞄准,正待射出,却见那只大鹰一声悲鸣,收翅俯冲,噗地一声撞在中箭之鹰旁边的地上。夏侯琳和夏侯瑾轩两人隔得远,却同时惊呼,向坠鹰处策马奔近,那只坠鹰已然摔死,两只大鹰并尸同处。

      夏侯瑾轩为之动容,感叹道:“既许双飞盟,何堪独凋落……曾听闻鵰鹰之属孤傲深情,一旦寻到伴侣,便一生比翼双飞,坚贞不移,倘若其中一方殒命,另一方也会折翼相伴,原来此说当真不假。这般情深义重的禽鸟,比起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类,实在令人感佩。”

      “可恶,可恶!”夏侯琳气得将弓掷在地上,指着摔死的鹰尸大骂:“没出息的家伙,你应该报仇才是,怎能任仇人快活逍遥,自己却眼一闭就殉了情?真是太没用了!”

      夏侯瑾轩失笑:“琳妹妹,牠的仇人可是妳啊!”

      夏侯琳忿道:“是我又怎么,不管仇人是谁,牠都不应该这般消极!换作是我,若是我心爱之人为人所害,我一定想方设法让对方也尝到我的痛苦,就算要死,我也宁可报仇之后再自尽!”

      皇甫卓望向三只小鹰逃去的方向,摇头道:“便是自尽也太过自私,牠难道忘了牠们还有孩子,竟忍心丢下责任而自求痛快,这等举动着实不可取。”

      夏侯瑾轩心中恻然,叹道:“不论如何,我们将牠们好好埋了吧,别让路过野兽伤了这对有情灵禽的尸体。”

      三人就地掘坑埋尸,夏侯琳本来兴致勃勃地想在野外炊烤猎物,经苍鹰之事后便觉意兴阑珊,于是依了夏侯瑾轩回城的提议。回到开封城已过未时,夏侯琳要两人兑现输者请客的睹诺,三人便去了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皇甫卓以地主身份付了酒菜钱,夏侯琳将猎物送给了酒楼,掌柜的多送了几盅酒以表谢意。

      回到仁义山庄已是申时,皇甫卓迫不及待往别院而去。院落静悄,似无人息,皇甫卓踏进房门却不见初临,只有青鸾坐在外厅缝制衣衫,她一见他便吃了一惊,好似没想到他会来到一般,连忙起身相迎。

      “少主。”青鸾一福。

      “嗯,初临呢?”皇甫卓四下寻望,才见到内房床榻隔幔轻掩。

      青鸾轻声道:“姑娘正歇着呢。”

      皇甫卓闻到房内淡淡的药味,道:“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是吗?”青鸾点头,他问:“大夫怎么说?”

      “洛大夫说是感染了风寒。他说姑娘身子本就虚弱,一经风寒加乘,便是病上加病,因此更加惫乏不适,这会儿才退热不久。”她没说这趟风寒是因为初临上午去丹枫谷让寒气所侵之故,她身子不好,加上心困神伤,风邪更易摧袭,才会回庄不多久便支持不住。

      皇甫卓不知她去了丹枫谷,只以为是昨天就染上了风寒,二话不说悄然走进内房,正欲掀开床幔探看,青鸾赶紧上前阻止,压低了声音道:“少主,姑娘病榻坐卧,并未梳整仪容,只怕不便见人。”

      皇甫卓没想到这一层,举起的手放了下来,可又不甘心未见上一面就离开,他已近两日未见初临了……这一想便按耐不住,道:“我就看一眼。”不待青鸾再说,伸手去撩床幔。只见躺在榻上的初临面色如纸,容颜十分憔悴,额上覆着冷却发烧的湿巾,人正休睡,秀眉却轻蹙着,好似睡梦中亦感觉得到病累。

      皇甫卓心头一阵紧揪,眉头深拧,伸指待触,却怕苍白脸颊一碰即碎而有些情怯。摸了摸那条巾子,已不那么凉舒,便取下来在一旁的脸盆里重新浸过绞干,放回她额头之前,大掌先覆上去测看是否仍在发烧。

      这一个动作引得初临嘤咛一声,睫毛颤动,悠悠醒转。她未觉是他,一再眨动双眼,滞然怔望床顶片刻,才幽叹口气,转过脸面向皇甫卓所在方位,干哑开口:“青鸾姐姐,我想喝水。”

      皇甫卓觉得好笑,道:“傻姑娘,把我给错认了?”

      初临心神大震,立刻背转过身子。皇甫卓柔声道:“不是要喝水吗,我扶妳坐起。”便去扶她手臂,两人甫一相触,初临身子一缩,像是有意闪避,皇甫卓奇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初临顿了顿,勉声道:“不……没什么。”

      皇甫卓扶她靠着自己坐好,初临身疲力乏,仍用双手努力撑住床榻稳住身子,不让自己倚着他。青鸾赶紧将外衫披上仅着单衣的初临身上,倒了杯茶水过来,皇甫卓朝她伸出手,青鸾一瞬犹豫,也只能将水递给他,看着他慢慢喂初临喝,就怕他发现端倪。初临喝完茶水,只是低垂臻首,长发披散的她看起来更是柔弱不堪。

      “妳饿不饿,我让厨娘做些点心过来可好?”

      初临摇头,道:“卓哥哥,你该去陪夏侯公子他们,别将时间耗在我这儿,怠慢了贵客。”

      皇甫卓微笑道:“无妨,夏侯说要带他堂妹去镇上踅踅,夏侯小姐直嚷着要买些开封才有的风物回北方送人,否则不敢回去。”

      “那你更该陪他们去逛才是,他们哪里知道哪些店家卖的才是好东西?”

      “我让刘言陪着他们去了,他亦熟此道。”他不禁打趣:“怎么,之前才抱怨我不陪妳,如今却一直要赶我走?”

      初临静了静,低声道:“我没有抱怨,你有事本就该去忙的,不须记挂我,我自己会好好的。”

      “妳好不好,我要亲眼看过才安心。”皇甫卓轻吁口气:“我就是想来找妳说说话。前些日子太忙,又有一些原因……我们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般畅谈了。”

      初临心中一痛,咬牙忍住涌现的情绪,继续找理由避他:“我们过几天再聊不迟,现在我病着,风寒会渡人,要是卓哥哥也染上了,我可得去向门主讨罚了。”

      他笑道:“妳太小看我了,我身子健壮得很,已经好几年不曾染病了。”

      初临似有怀想,轻轻道:“嗯,是啊,不生病才好,只是事有万一,我们还是少在一处的好。”

      “傻姑娘,说这什么话呢。”便讲起他去洛阳办事时,途中所见有趣的事物来转移她心思。

      初临一直低眉静默,全不向皇甫卓看上一眼,但他知道她专注地听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遂说得更加巨细靡遗,说到他去码头接船,夏侯瑾轩一脸物外神游,夏侯琳呕吐得一塌糊涂,更一直说到稍早之前他和夏侯兄妹俩去城外打猎,苍鹰殉情之事。

      皇甫卓看她神色困顿,心中怜惜,问:“初临,妳累了吗?”初临点头,他温笑道:“不知不觉说了那么多,妳要想休息,出个声即可,何须强忍?多歇息病才好得快。”扶她躺下,将绣被盖好,情念一动,轻柔地拢了拢她的发,大手若有似无地抚刷过她的颊,柔声道:“睡吧。”

      初临闭上发热双眸,低声道:“卓哥哥,你就别来探望我了,我不……我不愿将病染渡给你。”
      皇甫卓莞尔道:“妳别老叨念这种小事,专心养病才是正经。”

      初临不再言语,佯作欲睡。耳听皇甫卓离开,房内再无他的声息,她才睁开看不见的眼,滑下了泪。

      本以为见不到他的身影容颜,就可以不在乎不想念,想不到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触及他的呼吸和温热,就令她难以自抑。七年的恋慕之情,真不是那么容易抛却遗忘的。

      不,不要紧,她可以慢慢割舍,既无法收回,她就绝断情念。她可以,她可以的……

      初临不断说服自己,疲惫中朦胧进入能够遗忘酸楚、却亦不再拥有美梦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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