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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得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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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父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画匠。从我记事起,父母便送我去他那里学习丹青之技,算来已是三年有余了。
师父是一个安静随和,宠辱不惊的人,他很少生气,最多的时候只是淡淡的脸,肆意挥动指间的画笔,并不专注,而是理所当然。是的,理所当然,仿佛只要是他笔下的,任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青山秀水,都本该如此动人一般。
显然师父是有这个资本的。邻人常常说,师父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奇才,在丹青之道上极具天分才华,稍加细心雕琢,日后必是名传史册的丹青大家。
这个我信。不仅仅因为这个笑眯眯的老伯伯一样是一位游遍天下的再世华佗,还因为我亲眼见过师父的才华,只一眼便惊为天人。他的画笔总是那样饱含生命力,笔尖轻蘸,纸上便是另一个繁华的世界,让人不由自主想扑进的世界。
可是老伯伯总是叹气,叹师父天资有余,勤勉不足,长此以往,再好的美玉也终有荒废的一天。大抵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叫人无法珍惜,师父纵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也难逃这一法则。
我知道师父是热爱丹青的,在同年男子去酒馆青楼赌舍寻欢作乐、与妙龄女子花前月下温言耳语的时候,师父永远都待在那一方空旷幽静的画室里,把玩着他的画笔。并不是想要苦练技艺,只是因为太爱而不愿离开。
可惜热爱不等于勤勉,师父或许会为一个极刁钻的笔法反复琢磨,为一个合适的用色不厌其烦调配千百次,却不愿花费前者十分之一的时辰来纯熟他作画的基本技艺。只因为凭他与生俱来的天资,即使没有如此苦练也一样能轻松踏向高峰。
前些年京城来了一位修建石桥的工匠,技艺精湛,待人也一样严苛。每当我悄悄凑去那里偷看不久会修成的石桥时,总能看到他满脸严厉地训斥身边唯唯诺诺的弟子们,他总说,桥基一定要打稳,他总说,即使你用尽千般技巧,企图用很少的材料达到同样稳固甚至更稳固的结构,永远是白日做梦。当桥筑成一年、十年的时候,也许可以优于其他桥,那么百年后呢,千年后呢。短期的根基不足可以靠高超的技巧与优质的石材弥补,可是当桥要跨过千百年的时候,稳固的根基必不可少。
我知道,聪明如师父一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面对举手便可得的果子,谁还愿意再去爬树?
这是我记忆里,师父最得意的时期,每日被无尽的赞赏与肯定包围,任路边乞丐都能一眼望见这位才华横溢玉树临风的公子光辉灿烂的未来。
可惜,万事都难逃“然而”二字。
一年后便是科考的日子,是的,画师同样是要科考的。只是与平常的科考不同,它的考题不是吟诗作赋、治国方略,而是画师的写物技艺。
这是每一位学习丹青之人必经的考试,考过,从此便是朝廷承认的皇家画师,隶属正统的画家流派,那是对一位画师蓦大的肯定;可若是考不过,那么任凭你技艺再高超,在众人眼里终究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画工,连“师”字也是不配的,更别说有出头之日了。
因此即使潇洒恣意如师父,对科考也不敢小视。
全城的画师都陷入一场空前紧张的气氛中,科考的范围极广而丹青之技颇为繁杂,想要面面俱到显然很难。于是我常常看到小镇里的画师是如何夜以继日尽可能多地磨练自己的技艺,好似不知疲倦一般。
可是其中不包括师父。其实就重视程度而言,师父是不亚于其他人的,可是高于常人的天资给了他足够的自信。成为皇家画师是他本就该走的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我和师父自己。
这一年里,画师们自发组织了几次书画比试,试题千奇百怪,难易不一。有趣的是,每当试题简单易解的时候,师父的画作总不出彩;反当试题刁钻难以下手的时候,他轻轻松松技压群芳,力拔头筹,惹得人艳羡不已。
我也曾缠着老伯伯问是何缘故,可老伯伯只是深深地叹气,然后慈祥地笑,筱儿可千万别学你师父啊。
可那时的我想的是,我哪里学得来师父,不认真是末流,稍一认真便是头筹。
在科考前几天的日子里,我终于看见了师父少见的焦灼的模样。他也开始偶尔练习最基本的丹青技法,虽然练不到一会儿便似十分疲惫地扔下笔;他画室的烛光开始彻夜不熄,微弱的光亮在黑夜里那么孤寂;他会长时间地注视着案前空白的纸,画笔蘸足了墨却迟迟不见挥动;他不再狡黠地眯着眼对我笑,瞧,筱儿,我多厉害。我只敢怔怔地站在门外注视着他的背影,然后匆匆跑开。
开试前的最后一晚,小镇里所有的应试画师纷纷在家门前燃起火盆,焚烧那多得惊人的画纸。
那窜得一尺高的火焰真美啊,就像师父已走过的那些辉煌的年月。
纸慢慢燃尽了,熊熊的火光渐渐微弱,最终熄灭在黑暗里。
我还记得,师父的门前并没有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