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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雪压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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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动荡不安的乱世,内忧外患困扰着整个国家。本就被列强啃噬得只剩一副空架的清朝,即便在那身明黄绸缎上刺绣再多的龙凤,也逃不过凋零坠落的命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路上行人神态淡漠,仿若骨血经脉都被这冷酷的世间冻透。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突然从暗巷里冲出来,直奔马车撞去,车夫吓得勒紧马头,那马儿长嘶一声,及时刹住,四蹄高抬,原地踏着泥地上脏黑的积雪,打着响鼻儿,半天才安静下来。
“找死啊!臭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车!”
车夫横眉怒目,抄起马鞭跳下车来,撸着袖子就要往乞丐身上招呼,一把温润男音从封闭的车厢里传出:“慢着!”车夫闻言停下动作,“打发他几个钱,赶紧走吧!莫误了正事。”
狠剜了那坐在地上撒赖的乞丐,车夫啐了一口,从贴身衣袋子里摸出块儿碎银,实在没有铜板,掂量掂量,怎么也得有二三两,鄙夷地丢在那人身上,不甘道:“哼!便宜你了!”
老乞丐本来抱着瘦削的身子假意呜咽,一见白花花的银钱,迅速爬起来,冲着车厢呲着黄牙猛磕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您可怜!”
车夫利落地跳上车,扬手一个响鞭,马匹吃疼,撒开腿飞奔而去,皑皑白雪扑簌簌漫天飘下,挡住老乞丐的视线。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泛着雪亮的光。身边有那明白的人,戏谑调侃道:“你这老东西胆儿真肥,侯佳府上的车都敢拦?穷疯了吧!”
老乞丐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咧嘴傻笑。谁的马车不重要,他只想要填饱肚子。反正是个死,不被打死也会被饿死,豁出去拼了这把老骨头,幸运的话这些天就不用挨饿受冻了!果然今日的运气不错,碰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我的小爷,您可算是来了,就等您一人儿,急得我家姑爷都要上房了!”
车夫刚停稳车,门口就有位笑脸人迎了上来,粗棉布青色长袍,獭兔风毛领马褂。把掖在胳肢窝里的马扎儿稳稳放在靠近辕架的地上,那人鞠躬撩开棉帘子恭恭敬敬地把车里的人扶下来。
“路上有些事儿耽搁,来迟了,劳江管家费心。”
男子下了车,不过是个花季少年,修竹般笔直的身形隐隐透出股清稚。鹿皮中靴站定青砖地面,少年抬手整整绣金丝翠竹暗纹织锦棉袍下摆,一身紫貂洒绒披风,眼中波光鳞动,却在乜见前头坐着的车夫时冷了下去,漠然道:“你既如此火大,便在这雪地里消消怒气,站着等到我出来吧!”
那车夫闻言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雪里:“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不敢了!主子饶命,求主子饶命!”
管家虽不知缘何有此一出纷闹,本着老好人的原则,不由得想要开腔儿打圆场。都是做奴才的,他明白其中的不容易。再说这数九寒天,在外面站一会儿,就手脚麻木回不过血来,要是呆上半天儿,非冻死不可!
“呦,我的爷,您这是……”
少年立即截断他的话:“小事。家奴嚣张,纵马撞人,竟还当着我的面打骂乞儿,毫无怜悯之心,我只是略施薄惩而已,不必理他!”
江德胜眼观面前这位小公子说话的样儿,心忖他并非动了真气,便打着哈哈道:“我的小爷,跟个奴才没的动肝火,仔细伤了您的千金贵体。罚他倒不要紧,只是正巧我们府上专管喂马的小厮告假回家了,没人伺候马儿刷汗吃草,岂不苛待了那畜生?爷您是菩萨心肠,乞丐尚且心存怜悯,怎能让马儿挨饿受冻?”说完拿眼瞪跪在地上的奴才,那马夫也是机灵人儿,忙道,“多谢主子开恩,多谢主子开恩。”迅速爬起来卸下马嚼子、辕套,牵着马匹喂草去了。
少年明白江德胜为何,给了他这个面子,不再多言。
管家举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边提醒少年公子雪天路滑,仔细摔着。穿过中院里的小亭子,那少年举头望见一个绿底黑字镶金边的匾额,上书‘听雪阁’三字,笔锋雄浑有劲,钢中带柔,一望便知是那人所写,心中一痛,复又稳了稳神情对着管家道:“你家姑爷的书法又精进了。”
管家但笑不语,来到近前,只听暖阁内里宾客把酒言欢,好不热闹。
“师父回京了?”掩不住惊喜,少年问管家,“一别数年,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康健。”
管家笑答:“公子您真是关心则乱,凭您的耳力,刚才听到我们老爷的声音,怎会分辨不出老爷是否康健呢?”
“你说得有理。”少年微笑点头。
江管家来到暖阁门前,推门侧身把男子让进去,对着里面朗声道:“侯佳公子到——”
屏风后立即钻出个小脑袋来:“小叔叔!”屁股一扭下了圆凳,也顾不得满手油腻,伸胳膊就要面前的俊雅公子抱,“小叔叔抱!”少年也不嫌弃,就势把小家伙抱个满怀,贴着他脸颊亲了又亲,俊美的眉眼如一弯明月:“想叔叔了?还是……想糖了?”说完又在小家伙脸上香了一口。
幼童呵呵地笑起来,露出门前两颗刚换出来的细牙:“都想了。”
“毓儿真乖!”
少年笑着从背后变出一个小铁盒子,摇了摇,里面沙啦啦的响。递出去再瞧,小家伙眼睛都亮了:“水果糖!”
侯佳府遍布在各地的商号多年前开始从大英帝国进口这种水果糖,颜色各异的小糖果因为味道香甜,获得了很多小顾客的喜欢。富裕人家的孩童,几乎人手一盒,十分畅销。
一把夺过盒子按在怀里,这糖果是休想再落在他人手里。少年宠溺地捏捏他脸蛋儿:“这是小叔叔给你一个人的,没人跟你抢,放心吃吧!”
“嗯。”小家伙点头如捣蒜,“小叔叔对毓儿好,毓儿知道!”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管家急忙上前解下他披风道:“爷快进去吧。”
点点头,少年抱着小家伙转进屏风里。
“抱歉,我来迟了。”放下孩子,扫了眼席上来人,对坐在主位的白髯老者恭敬一拜,“师父。”
那长者点点头,红光满面地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哈哈,师弟啊,你可算到了,把我们盼得那是,望眼欲穿啊!”二师兄李枫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说着话,把男子让到师父旁边的位置坐下,“你这死罪可免,活罪难……”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美丽妇人拦下,“大好的日子,瞧你死不死的说这什么话!赶紧闭上嘴!”
少年闻言身形一动,刚坐下去又站起来,对上那妇人视线,一瞬恍惚,即刻换上笑容:“恭贺大哥、大嫂添丁之喜。”
他面如琼玉,两颊因为屋内炭火的烘烤有些微红,正如三月里含苞待放的春桃,眉目如黛,唇若凝脂,眼中波光流转地含笑歉意道,“来的匆忙,不曾备下贺礼,还请大哥大嫂不要怪罪。”说完斟满面前的三个酒盅,“梓潼自罚三杯,权当谢罪了。”举起来一仰头饮尽了,瞅瞅妇人旁边坐着的男人,与那人眼神一碰即刻撇开视线,暗自苦笑又连喝两杯。
妇人见他有些不自在,笑着拉住他手亲昵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借着这个由头把大伙儿都叫过来聚一聚,就你规矩多,你这一罚不要紧,所有人都得跟着受罚,可便宜了那酒鬼。”指着坐在对面的李枫,“说的就是你,还添酒!”一把抢过酒壶,转头对主座的老人道:“爹爹,您看五弟如今是越来越知事明理了,这客气得让我都不好意思再讨他的不是了。”说罢目光移到男子身上,打量他满脸绯红,巧笑着揶揄道:“我们这个师弟可真真儿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越大出落得越发水灵。幸亏你是个男的,要是个女的,还不知要引得多少英雄好汉尽折腰呢!”
本是一句玩笑话,少年却不晓得想起了什么,脸上烧得更红,感觉所有的人目光都定在自己面庞上,正觉臊得慌,李枫突然跨过来一把揽了他腰强按住坐在自己腿上:“肥水不流外人田,哥哥我怎么也算是条好汉,你就从了我吧?”又抬起虎目环顾四周,“这美人儿我要了!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众人闻言一哄而上把李枫擒出,少年急忙从李枫怀里挣脱出来,四哥李榆拍着李枫脑门儿唏道:“喝多了吧你!想什么美事儿呢!跟你?哈!那不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哈……”
李枫有些喝高了,本就暗自喜欢眼前丰神俊美的少年,苦于世俗人言不敢表白。愁苦憋闷于胸,总难疏解。今日借着酒劲儿都发出来,却被自己的师弟半真半假的奚落。肚子里窝了火,虽然身上被三弟李栎制住使不出半点儿力气,嘴上却不能服输:“什么……牛粪癞蛤蟆,你……你小子说谁是□□?”
“嘿?你还来劲了。师父,您说我说得对不对?”李枥笑着朝老者道,“二师兄应该找个孔武有力的嫂子才能镇住他这火爆脾气。”
老人气定神闲,只眯眼笑着,也不发话,看着这帮孩子们哄闹。坐在妇人旁边的男人沉声道:“还闹!都是大人了!没个正型!老四,有你这么说你师兄的吗?”他一开口,所有的调笑玩闹都立刻静止,众人乖乖地各归各位。
少年静静坐着看他们嬉笑,想起过去种种,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苦闷伤感忽至心中,又灌了一大杯。本就空泛的胃因为冷酒下肚,开始有些不适。
“梓潼,别光喝酒,吃点东西。”那人关切的眼神近在咫尺,侯佳梓潼却觉得好似是穿过了厚厚的帘幕钝钝而来,他抬眼看去,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直直盯着自己。梓潼微皱了眉头,末了添上一抹无奈,冲他笑着摆摆手道,“不碍的,来之前在街上见着有卖栗子糕,嘴馋,就买了一块儿来吃。”
侯佳梓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骗他,但看着他的一双眼睛流泻出来的怜惜和哀伤,又不忍让他操心。只是顺口编个谎话而已,那人现在分毫的关切,他都受不起,也不想看到。
李檀听完,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走到他身边把一壶暖好的酒搁在他面前:“你身子弱,喝这散了寒气烫过的玫瑰酿吧!”
少年没有抬头,交握在桌子下的双手微微颤抖:“多谢师兄。”
“梓潼,”众人听闻老者发话,立刻噤声,“为师有一事问你。”
侯佳梓潼正色道:“师父请讲。”
“你可曾听说过康有为、梁启超这二人?”
“徒儿从未曾听过他二人之名。”梓潼如实作答,“师父为何有此一问?”
略有所思,老者并没解答少年的疑惑,而是再次确认道:“真的从来没听人提过?”
“梓潼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欺瞒师父。”少年双目炯炯正视老者,清澈的瞳仁似乎能看到心底。老者观其面庞,半晌,眸中恢复最初的和暖,“罢了罢了,你们哥几个玩笑吧,我累了,回屋休息去了。”起身叫来屏风外候着的江德胜,一同步出宴厅。
少年不明所以,目光追着师父直到屏障隔断视线,回头望向在座,莹润双瞳付上了一丝诧异。李氏忙宽慰道:“别想太多,师父就是随便一问。”仅此一句,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