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新春番外·时间都哪儿去了 乐无异二十 ...
-
乐无异二十五岁这年,在东北的大学念研究生。正好是沈夜执教的大学,方便沈教授就近修理他。
今年轮到在东北过年,乐无异放了假回家帮着忙年。谢老师高中廿七才放假,白天就沈夜指挥着乐无异打扫房间收拾年货,沈夜自己劈着单位分的大排骨猪大腿,大砍刀剁得地面咚咚响。谢老师不爱吃机器切削的排骨,总说有股子机油味。
今年东北特别冷,雪下得早,白胖胖积了一层。但是阳光也充足,乐无异洗了床单站在阳台上晾,开着窗子,金灿灿阳光下雪化的清冽味道冲散了洗衣粉的香气。
夏夷则到家的时候正看见乐无异站在阳台上的身影,被阳光照得起了毛绒绒一层金色的边儿,又温吞又柔软。他没带多少行李,满面风尘仆仆。
乐无异转脸笑着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夷则点点头,脱了军装大衣搭在手上。乐无异过来帮他找了双拖鞋,然后半蹲着帮他解军靴上的鞋带。夏夷则的军靴腰特别高,鞋带密密麻麻从脚面一路攀到小腿上,显得人长身玉立特别精神,就是穿脱都麻烦。他看着乐无异的呆毛随着动作幅度晃来晃去,伸手揉了揉。
沈夜从厨房里出来,系着条围裙,手里拎着大砍刀,特别杀气腾腾地对夏夷则道:“来了啊。”
夏夷则一见他就紧张,面部在外面冻久了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化冻,僵硬地咳了一声:“沈……沈教授。”
沈夜哼了一声:“赶紧的,换了衣服干活儿。”
乐无异费劲地把夏夷则两只靴子都脱下来,让他换上棉拖鞋。夏夷则自己进屋换衣服,乐无异拎着只西装袋子进来:“这是我师父平时放西装的,知道你讲究,给你罩军装吧。”
窗外有熊孩子们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始零零星星放小鞭炮,远远近近,像是新年来临的脚步。
夏夷则换了衣服,跟着乐无异进进出出打扫屋子。沈教授和谢老师家是个二层独栋小楼,带个花园和车库。车库一半停车,另一半是沈教授和谢老师的工作室,平时两个人爱搞点小发明什么的。乐无异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帕子,腰里别着鸡毛掸子,胳膊上搭着块抹布,端着盆清水对厨房喊了一声:“太师父,我和夷则打扫车库去了!”
沈教授应了一声,剁排骨剁得八面威风。
夏夷则把车开出车库,这两天沈教授开着车到处办年货,又是泥又是雪,好好个越野车弄得无比脏。夏夷则奉命在花园里洗车,乐无异收拾工作室,悉悉索索搬箱子。过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夷则,你过来看!”
夏夷则以为他磕着绊着了,赶紧摔了抹布进去一看,乐无异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纸箱子。箱子被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录影带。
乐无异转脸来坏笑:“太师父的珍藏。看,都标着年月日,这狂放不羁的字体一看就他的。”
录像厅那会儿按理说他和夏夷则都没赶上,但是早有耳闻。什么时候成人都得有点娱乐,亘古真理。
夏夷则扬起一边的眉毛看他,他呲着牙笑:“嘿嘿。主角是果着的那种。”
夏夷则犹豫:“这……不好吧?”
乐无异扒拉出来老式的录影带播放器,连在一旁的小电视上。
夏夷则咳嗽一声,果断也坐下了。
……主角果然是果着的。
毫无羞耻之心。
——电视里一身小胖肉的屁孩儿躺在床上啃脚趾,啃得津津有味。琥珀色大眼睛跟着镜头转,偶尔还想用小胖手够一够。
夏夷则努力把一声笑压在喉咙里转化成一声咳嗽:“果然是……果着的。”
乐无异的脸渐渐发红,那眼睛,那呆毛,那不特么我自己么!
倒是他都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柔软,还能啃到自己大脚趾。
“无异,看这里……”
镜头晃了晃,二十多年前的沈教授的声音没有现在这么深沉,反而有些清亮。熟悉的手从镜头方向伸出,小无异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小蹄子,口水淋淋的小手捏住沈教授的手指。
“师尊,水好了……无异怎么光着?”
谢老师笑着看过来,乐无异忽然一愣。
好年轻……
谢老师穿着绿色的高领毛衣,映着微红的脸色,神色都明亮起来。
“这是从学校借来的。我琢磨着给无异录一点,等他长大了,估计就没这么可爱了。”
电视外的乐无异和电视里的小无异同时出声:
“谁说的!”
“呀呀呀!”
“好了好了,我先抱无异去洗澡。”年轻的谢老师亲了亲小无异的胖脸,转身走了。那时候他们的居住条件还不大好,墙上的粉皮都是斑驳的。为了给无异洗澡,特意烧得土暖气,整个家只有浴室是暖和的。
“我再待一会儿吧。外面冷。”沈教授那时还不那么严肃,镜头跟着他的笑抖动了两下。
乐无异忽然眼睛一酸。
接下来是小无异爬床,走路,抱着一小块西瓜啃了满脸,颤悠悠自己穿衣服结果被裤子绊倒,学拿勺子,筷子。一边引导着他的沈教授和谢老师都很年轻,身姿挺拔,风华正茂。
“这个时候,师父好像也是二十四来着。”乐无异挠挠头,眼睛有点红。他伸出手指碰碰电视机里的年轻人,抿了抿嘴。
嗨,二十四岁的师父。
沈教授很喜欢拍无异,各种小动作,小细节。乐无异自己都觉得无趣了,轻笑道:“真是……哪有那么有趣,无聊……”
夏夷则呼噜他的呆毛:“很有趣。”
乐无异拿起一盘带子,还是沈教授潇洒的狂草:无异四岁。背诗。
胖胖的小无异在电视机里背着小手,晃荡着小身子,软绵绵奶声奶气地拉着长音抑扬顿挫地背古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还是沈教授在录,谢老师半蹲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他。小无异背着背着卡了壳,《春江花月夜》对于一个四岁的娃娃来说有点长。谢老师就在一边提醒着,一个字,或者一个词。小无异就能顺下来。
“我从小就聪明。”乐无异得意。
总算背完了,小无异小小出口气。谢老师捏着他的小手轻声道:“无异,这是一首很好的诗,一定不要忘了。”
小无异歪着头看他。谢老师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道:“师父很喜欢这首诗,无异也喜欢,好不好?”
小无异哦了一声。
谢老师忽然笑了,搂着小无异,挥着小无异的手,冲着镜头轻声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以后无异遇见意中人,一定要告诉对方……”
他看的不是镜头。镜头晃了一下,沈教授道:“跟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乐无异忽然大笑,他能想象出沈教授板着脸的样子。
夏夷则捏他的下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背过诗……嗯?”
乐无异拍开他的手:“拿开你的爪子!当初我太师父师父用这句诗定情的时候分居两地呢,我对着你的脸怎么念?”
夏夷则道:“你可以也写信给我,等我过完年回部队销假。”
乐无异翻个白眼:“拉倒。”
夏夷则一脸认真严肃:“写不写?”
乐无异哼了一声:“好吧,写写写!”
夏夷则道:“那我等着。”
录影带到乐无异六岁为止。有个带子上写着:无异离开。
可是带子是空白的。
乐无异拿着空白带子发愣。他记得那是个二年级升三年级的暑假,他遇到谢老师,谢老师半蹲着,摸摸他的脸:“无异长大了,要干什么?”
“我记得当时第一眼看见太师父,他就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你是谁呀……”
乐无异忽然眼圈一红。
时间都去哪儿了呢。怎么忽然之间,小孩子就长大了,长辈们就老了呢。
不知不觉沈夜气壮山河的剁骨头声音停了。有门铃响,大概是谢老师又忘拿钥匙了。沈夜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无异?你去开大门,我沾着手呢。”
厨房在一楼,临着车库。乐无异低头抹了一下眼睛,跑到院子开大门。谢老师抱着一沓资料,裹着大衣,鼻子冻得有点红。
“院子里雪都铲了?你太师父呢?咦无异你眼睛怎么了?”
乐无异低声道:“刚才打扫卫生,灰尘迷眼了。”
谢老师领着他往里走,一面笑道:“夷则赶紧进屋——别管车了,他故意使唤你呢!路上雪都没化干净,开出去还得溅……”
中午乐无异特意红烧了排骨,沈教授剁骨头很有水平,断面整齐没有碎渣子。
“明儿廿七,我们学校正式放假了。”谢老师忙着分菜,这么多年习惯了,先是无异,然后是夷则,规定多少青菜多少肉必须吃完。夏夷则吃东西的习惯还是没完全改过来,部队训练强度太大又不得不吃肉,整的他跟吃药似的。红烧排骨乐无异特地给他单独弄了一份,加的山楂和柠檬汁特别重。
沈教授看着,哼了一声。
夏夷则食不言寝不语,乐无异廿三开始就炖了一些猪蹄子牛羊肉,炖的骨肉分离再放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冻着。冻了三天猪肉冻基本成型,他出去切了一些来,拌上蒜泥酸醋,沈教授爱吃这个,独他一份儿。
沈教授又哼一声,满意了。
谢老师和沈教授讨论年货,顺便问问乐无异父母妹妹,再问问夏夷则师尊。中午的阳光很大,干净澄澈。饭菜的香气厚厚地氤氲着。乐无异恍惚回到那年,他还小,太师父和师父还年轻,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吃午饭,谢老师笑着对他说——
无异,青菜要全部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