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系列]时光的囚徒》Lehnsherr9

8、七

　　那一日，空桑皇帝亲自主持了典礼，凭海临风，以酒洒落大海，安抚着怒潮中的海之魂，似是感谢，又似带着诸多复杂的感情。
　　既然获得了皇室的认可，云荒上的百姓便再无顾忌。渐渐地，每年的海皇祭便成了叶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吸引了来自大陆各方，甚至是远自中州的来客观看，“叶城观潮”也成了云荒的一景。
　　而明日，又是十月十五了。
　　塔顶空无一人，只有高空的风顽皮地掠过，吹起了他微霜的长发。四周很静、很静，他一个人在白塔上仰天看云。回忆着一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皇天神戒，面容宁静如水。
　　老了……原来岁月消逝得如此无声无息。那些影子——那笙、炎汐、慕容修、西京、叶赛尔……一个一个地从他的脑海里浮出来。然而，他竟然都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他们的面容。
　　碧空湛蓝，白云舒卷，清风徐来，一袭如雪的白衣在风里轻舞飞扬。
　　白衣女子俯视着他，面容宁静，毫无风尘仆仆之色。
　　他微笑地拉住她的手：“你回来了？”白璎却迟疑了，她反手握住他的，说道：“真岚。”
　　“怎么了？”他心里一开始的喜悦逐渐转换为不安。
　　“在哀塔里的这十几年，我……我读完了苏摩的一生，他这两百多年，实在是太辛苦了……”白衣女子眼眶一红，“可你知道，我在他的心里看到了什么吗？”真岚脸色一变，她的手指轻轻点向他的胸口，“我在他的心里看见了你。”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心口像是被火烧灼，烫得吓人，又像是被冰水灌顶，冰冷彻骨。他本来的打算，是让这段故事与自己一起埋葬在一抔黄土之下。苏摩，苏摩。
　　他从没有想过，竟有人能知晓这一段历史，而这个人，竟是白璎。
　　白衣的太子妃苦笑起来：“我一直以为和别人比起来，我算是最了解你和他的。”
　　“没想到，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你，而和你比起来，我也只是迷恋他外表的浅薄人之一。”
　　“知道吗，他在哀塔血尽而亡，心脏被扎在尖锐的法杖下——”
　　“别说了。”
　　白璎却没有停顿“他许下的唯一一个与自己有关的愿望，其实并不是每年驾潮来云荒，而是——”
　　“来生能与你再相见。”
　　空桑之王一贯宁静从容的表情就像面具般碎裂了，他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扶住窗棂，他的胃部翻滚，再难忍耐两个字：“苏摩”。这两个字像玻璃在唇齿间破碎，然后混合着血沫、空气，吞吐在肺叶间。
　　他想起那水藻般的长发，嘴角的似笑非笑，最后那一声“谢谢”，递给自己辟天剑时意味深长的眼神，释放龙神时难得地神采飞扬，操纵人偶的如怨似恨，慕士塔格上的杀伐决断，离开云荒时的惊鸿一瞥。
　　再远一点，再远一点，丹阶下扬起的脖颈，白塔顶上的冷漠疏离，或者……或者是东市那个木箱里，蜷缩在那的鲛人少年，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不知要过多少轮回，才遇得见这样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