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圈套 ...

  •   圈套
      春儿走了,身边就少了可信可靠之人。那天吃过饭,四爷却告诉了我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奉皇命,要去梧桐跑躺差。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起来,更让我扰心的是,德妃生了病,身边的丫鬟又不贴心,就邀我进宫小住几天,好帮她养病。
      可踏进长春宫,却看见德妃好好地坐在榻子上,与完颜氏聊着天。我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如今四爷走了,十三却还在,邀我入宫只不过是想把我拴在身边罢了。想到这儿,心一寒,不禁开始苦笑。为此,德妃并没有解释,也没有故意装出病象。一看便知,这是康熙的指示。真是应了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暂住在长春宫的一间偏房里,伺候我的海儿自然也被带进了宫。德妃天天召我去,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她每天的必修功课,其实都是不得已而已,虽多不高兴,但面上还得乐呵呵地笑。
      “海儿,快把柜子里的绣品拿来!”我喊了一声,却不见回应,“海儿……”见里屋一直没回应,我便张着脑袋走了进去,她背对着我,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
      “你在干什么?”我突如其来的话似乎吓到了她,身子一颤,她回头惊恐地盯着我,迅速地将手背在了身后。手里有白白的瓶子,但我并没有看清楚是什么。
      “主子……主子,我……”她支吾着声音,不肯说话。
      “怎么了?”我走到她身边,见她脸很红,眼眶还有些肿胀,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触,就被这不正常的高温吓退了手,“身体不舒服?”
      “……恩。”她怯生生地点点头。
      “不舒服就说出来,憋坏了身子可不好。”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猛然跪在地上,咬着嘴唇看我,“主子,您待奴婢这么好,奴婢承受不起啊。”
      “傻丫头,快起来,找个太医瞧瞧,看你这脸红的。”我扶着她起来,轻喃一句,“你要是出事,这做主子的也脱不了干系啊。”她听到后,先是一愣,而后抿唇笑笑,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太医院的医正林太医知道是我这儿的人病了,就急忙赶了来,几乎是带着汗过来的。一来,他就急急地要给我号脉。我笑笑,说不是我病,而是丫鬟病了。他大惊,喃喃地说,“格格对下人可真好啊。”我继续保持微笑,心里寒了一把。
      海儿在床上躺了两天,身体就好了起来。其间都是我照顾她的,本来德妃想调人过来,也被我婉言拒绝了。我整天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自己的事自己打理,一来打发时间,二来锻炼身体。

      长春宫里,我正陪着德妃说话时,帘子突然被人撩起来。年氏弯起眉毛,笑着走进来,将一封信递给我,“爷来了家书,这是给你的。”说完,她看了没看我一眼,就径自朝着德妃走去,坐下,吃茶,说话。
      我捏着信,并没有拆开,只是偶尔瞥下眼来看看,心里不觉自喜。
      “小桃——”德妃突然从屏风出张望出脑袋,朝着外屋喊了几声,但却不见回应,“奇怪,这丫头上哪儿去了!”
      “额娘有什么要吩咐的?叫海儿去做便是了!”
      “本想叫她去御膳房拿些点心来,那就使使你丫鬟了。”德妃打趣地笑笑,我向海儿使了个眼色。不知怎的,她的指关节突然泛起白来,不住地颤了几下,抿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只略看她一眼,也没太大在意。她走后,我就借机向德妃告了安,说是去御膳房看看,其实是着急着想回房看四爷的家书。他走了也有一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封呢。
      一打开来,就看见满纸娟秀的字迹,多是叮嘱我的话,他在那边的情况稍稍交代了些,但却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看着,心里虽然暖暖的,但不时还是会泛起一丝凉意。
      “啊。”门口传来一阵轻叫,我抬眼一看,原来是海儿,她踉跄地走进来,却出神地被高高的门槛拌了倒。她看到我,身子不住地往后缩,嘴唇苍白,紧抓着门槛的手指一阵青一阵白的,食指的指甲陷进有些销蚀的红木里去。
      “怎么了?”我不慌不忙地收好了信,提眼看她。她吸吸鼻子,从地上起来,摇了摇头后就没再说话。
      “点心送去了吗?”我问。
      “……送去了。”她颤颤巍巍地答。
      “恩。”我应了一声,拿起砚台,准备铺宣纸写字。海儿见如此,便走过来给我磨墨。我看着她一下劲儿大一下劲儿小地磨,抬起眼,发现她正在走神,连墨汁沾到手指上了都不知道。磨完墨,她就退到了一边。
      我提起笔,蘸了点浓墨,对着空白的纸,我的思绪也一片空白。刚想写些什么,“啪嗒”一声,一滴墨汁滴下来,不偏不移地正好落在纸的中心,缓缓地化开去。身边的影子终于移动了,“扑通”一声,海儿跪在地上,开始抽泣,但她不敢抬头看我。
      “做什么?”我搁下笔,将纸揉成一团,随意地扔在一旁的纸篓里。
      “……主子,奴才对不住您。”她掩面而泣,“主子带奴才好,可奴才却……”
      “你做什么了?”我异常平静,淡淡地问。
      “……给德娘娘的点心里,奴才使了药。”她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盯着前方。
      “为什么?”
      “奴才……奴才也是不得已,八福晋逼奴才逼得急。”她又开始哭泣,但还是不敢来看我。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嘲讽地勾起嘴角,侧眼瞥她。
      “您是奴才见过的最好的主子——”
      没等她说完,我就接过了话,“哼,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奴才!”我说这话时的语气似乎太过激动,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几步。
      我转过头,不去看她,径自来到德妃的寝宫。我种下的孽,还得有我来偿还。很自然地,年氏气冲冲地站在门外,这架势似乎是正想往我这边赶来。看样子,德妃是没吃这点心了。
      我没理她,直接进了长春宫,她也紧紧地跟了进来。德妃正襟危坐,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平日里很少出现的锐利。匆匆扫视了桌上那盘点心一眼,我按规矩甩帕子请安,对于我没事儿人的表现,年氏倒是沉不住气了,端起那盘点心,没好脸色地说,“姐姐,你要不要尝一下你的奴婢送来的点心?”
      德妃没说话,侧过身去。我微微一笑,顺手从盘里拿起一块,淡淡地说,“好啊,不知道味道如何。”她惊异地抬起眼,眼底的锐利一刹那一扫而光。有那么一瞬,我清晰地看见她通明透彻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善意,但下一秒,却还是恢复了原有的世俗。
      看着手里嫩白的点心,我的指关节开始泛白,鼓起勇气抬起手,心一狠,便要咬下。刚触及下嘴唇,一直保持沉默的德妃却开口说了话,“好了,这点心不合我的胃口,快撤下吧,我想休息了,你们也都告退吧!”
      说完,她几乎看也没有看我们一眼,由丫鬟搀着径自走进了里屋去。年氏也没再说话,迈步出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回过身,看了我一眼,不自觉地取出液下的帕子,捋去嘴角边的碎沫,而后回开视线去。等到屋里没人的时候,我才放下手中的点心,暗自松了口气。
      夜晚,我趴在书案上,静静地给四爷写着回信。想写写自己的心理话,又不好向他诉苦,免得他担心,也只能极其委婉,极其含蓄地点到几处,希望他早些回来。写完信,夜已很深了,懒得回床上去睡觉,就趴在书案上续续地睡着了。
      打那天后,我就再没见过海儿,不知上哪儿去了。我也不敢去想她的结局,一想,晚上便整夜难眠。她是八福晋的人……我反复思索着,想起那天八爷对我说的话,我就开始猜测,或许这里头,八爷在参了几分,否则她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拿德妃的命做赌注!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或许德妃……我才刚想得深一点,心里就起了疙瘩,罢了,不再想了,我若再想下去,那就真得是满身寒意了。
      德妃派了个新宫女过来给我做丫鬟,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总算用得过去,只要没海儿那般深沉的心机就好。我每天照常去长春宫给德妃请安,早一次,晚一次,偶尔能看到十三和兆佳氏双双出现。每每都是匆匆一眼,遇到这种情况,德妃都会采取决策:不是他留就是我留,不是他走就是我走。次数多了,我也习惯了,只要看见十三的影儿,我便会主动闪开。
      德妃表面上对我客气,可心里却早已起了刺。面上她是在笑,但心底的活动就不了了知了。我只是敷衍地回应,隐约感觉她对我的芥蒂越来越深。
      那天,康熙召见了我,说我这些天来的表现让他很是满意,想想定是德妃跟他的报告。我依旧如往常一样,跪下谢恩,他也给了我很多赏赐,我照收无误。拒绝岂不遭人闲话,还是不收白不收得好。
      有的时候照着镜子,莫名地觉得自己老了许多,问丫鬟吧,想想就知道她不会答真话的了,说的莫非都是“主子容光焕发,一点儿也不老”云云,反正就是把我吹捧得跟千年老人参一样,越老越好的那种。我听了,笑也不笑,直接岔开话题,用的最多的就是,“四爷什么时候回来?有消息了吗?”回应我的总是一阵沉默,外加傻傻的摇头,看得我头晕。
      偶尔到梅园去走走,倒是碰到过蓉儿几次。她的脸色可比我好得多,细致红润有光泽,不像我黯淡粗糙土灰灰。这么些年过去了,春华在她心中的痛也减淡了许多。她依旧春风满面地笑着,正如她刚刚进宫来选秀一般,而我,却怎么也提不起这样的心情了,或许我的心理年龄,是真得很大了。
      记不清是从哪天起,我每天定时地开始锻炼身体了。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固定属于我的,只有身体,是真真切切属于我的,我也必须把它给养好了。每天独自一人练着柔道,偶尔找几个丫鬟出来陪我练习,摔得她们鼻青脸肿地直求饶。我也只能笑着放了她们去。
      每天照镜子,成了我必做之事,丫鬟说我脸色红润润的,讨喜得很,我就夸她聪明伶俐。阿谀奉承也不能老让她一人唱独角戏,偶尔我也上去唱个两句的,换换口味。
      “小拖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我麻木地甩帕子请安,假意地迎合开嘴角,勉强装出很高兴的模样。
      “起来吧。”德妃应了一声,便不再看我。
      “额娘,爷来了信,说他下个月初就回来了!”年氏笑颜似花地将一张薄纸递给德妃,她轻轻地接过,习惯性地说了句,“是吗?那可好啊!”
      下个月回来了?我不禁展露嘴角,暗自欣喜了一把。
      “这多子多福气,是吧,姐姐?”年氏笑着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我一愣,刚才走神,她们的话我压根没听见几句。
      “姐姐?”她仍然不肯放过我,继续追问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而她的孩子远远比我多,这若不是给我下马威,那是什么?
      我淡然地扯开嘴角,回看她,“是宝贝,生一个就够了。”
      她一怔,嘴角不甘心地平了下来,“姐姐说得也是。”

      “啪”的一声,镶金边的青瓷茶杯从手中落了下来,晶莹的水珠溅湿了腿裤。我呆滞地望着眼前额角分明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本来打算好好地笑给他看,但没想到最后还是哭了。
      他没说话,任由我泪水蔓延,直到染湿他的袍子才稍稍停住了些。我实在是等不及,哭完就跟德妃告了安,想回府去。德妃见我如此,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兴许她也不敢再留我了吧。
      突然觉得四爷府比任何地方都象是我的家,虽没有皇宫里的富丽堂皇,但也没有红围墙内那骨子难耐的冰冷。
      德妃的事,四爷半句没问,我也只字不提。后来才知道,海儿已经被德妃赐死了,长春宫的奴才也全换了新,一一封口,不许再提那日之事。我想我还是幸运的,至少没有被“捉拿问罪”,但德妃对我的戒备,在此时却已恰恰不妙了起来。
      “主子,别在这吹风了,快进屋去吧。”小丫鬟拿了件衣服,给我披上,肩头暖暖的,但我还是执意不肯进屋。院子里至少还有新鲜的空气,可那屋子呢?除了冰冷的地砖,别的,就一无所有了。
      午后,突然落起雨来,我不得不进了屋去。屋内,暗得让我头昏脑胀,甚至让我在短暂的一瞬内失去心跳。
      “主子,喝碗燕窝粥暖暖身子吧。”小丫鬟将粥递到我面前,我却全然没有胃口,慢悠悠地推开了去。小丫鬟看我一眼,也没再叫我喝,径自撤了下去。
      “主子——主子——”一个弱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我面前。我抬眼一看,竟然是海儿!她竟然没有死!我惊异地睁大眼,直直地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了许多,颊边还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主子!”她低下身,一连给我磕了好几个头,“砰——砰——”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主子,十三爷,十三爷他——”
      “他怎么了?”我望着她,不可置信地抿抿唇。
      “十三爷得了重病,你快去看看他吧!主子——”她哭得直不起身来,一手抓着我的裤脚,泛白的手指微微地颤抖。
      “你不会又是在骗我吧?”我抓起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握着,眉心紧紧地蹙起。
      “主子,奴才的确对不住您……但这次,奴才真得没有骗您,您若再不去,十三爷他……他……”她哭得愈发厉害,似乎已经停不下来。
      “如果你骗我,你也活不了。”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她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床榻,凌乱的思绪颓然着地。
      海儿已泣不成声,连连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长春宫里,明黄色的袍子正襟危坐,幽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德妃垂下眼梢,有些愧疚地瞥了我一眼,而后撩起了帘子。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康熙两个人。
      “你胆子可真大!”他冷哼一声,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我,屋子里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全烧了起来,“告诉朕,为什么?”
      “情不自禁。”我绝望地吐着气,忍了很久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啪——”一声,青瓷茶杯落在我的身边,康熙怒火冲冲的眼死死地盯着我。
      “赐我死吧。”安静地闭上眼,再聆听一次自己平静的心跳声。
      “朕一直都这样想。”他望着高浮的承尘,续续地说,“可是朕还想拿你赌一把——”他突然停住,幽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紧接而来的字眼一瞬间夺走了我的呼吸。
      我面如死灰地盯着眼前的明黄色,瞳孔骤紧……
      (第一部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