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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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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四爷坐在床边,生生地打着瞌睡。我一动,他便醒了。滚烫的掌心贴上我的额头,让我感觉温温的热,他徐徐地说,“烧退了,人舒服了吗?”
“恩,舒服了。”我深吸一口气,揽手投进他的怀抱,他见如此,便坐了过来些。
“冷不冷?”他抱着我,下颚疼惜地摩挲着我的头顶。
“不冷。”我摇头,更紧地环住他的腰,心里感觉暖暖的热,睫毛忽然变得湿润了,微薄的水痕染上他的袍子,“胤禛,我好怕,好怕有一天你会不认识我。”
“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他淡淡地说。
“会吗?你会不认识我吗?”我闭着眼,将下颚的重量落在他的肩头上。浅浅的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映得他幽深的眸子忽明忽暗。
“只要你认识我,我就会认识你。”没有波动的语气,却让我感觉一阵暖意。
“那我会不会不认识你?”我笑问。
“这也要我答?”他淡然地说,搂着我的胳膊一紧,重心下落,我横卧在他的臂弯里。他一低身,乌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呼之欲出的鼻息,抚过我的左颊,有些痒,我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对哦,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答的。”
他笑着放我下来,静静地将我安置在床上,拉了被子便躺在我边上。我看着高高的床梁,开始无聊地笑,嘴上胡乱地自言自语着:
“为什么四爷不喜欢说话——沉默是金。”
“为什么四爷不喜欢笑——笑多了不值钱。”
笑着转过头,发现他正没好脸色地瞪着我,我吓了一跳,惊慌地转过身,急中生智地补了一句:
“我在干什么——胡闹!”
他的嘴角有股笑意,不是很分明,但我看得出来。粗大的掌心抚过的脸颊,随手一揽,牢牢地将我搂住。他,安静地抱着,我,安静地靠着,偶尔勾起手指玩玩头发,偶尔转过头来看看他。
“你不困吗?”我抬起眼,盯着他。
他一侧身,贴进我,炽热的鼻息钻进我的衣领里去,淡然的语气久久在耳蜗处徘徊,“今晚不想睡了。”
约莫是天亮的时候,我续续地才清醒了些来,折腾了一夜,四爷倒是熟熟地睡下了。跟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也有好些日子了,方到今日,才看见他睡得如此安稳,心里不禁凉凉的。每天防着东,防着西,这心里的个中滋味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只怪,他要得太多,而我能给的,却太少了。
披上坎肩,我抚平衣角的褶皱,无端皱了皱眉。心里苦笑,我怎么也喜欢愁眉苦脸起来了?换个表情吧,免得让人看了心烦,让那因我而心烦的表情再来心烦我。
我趴上窗柩,看着屋外黎明时候的景色。天边白茫茫的一片,太阳似乎要出来了,而我,只感觉到全身上下的寒意。捧起热腾腾的茶杯暖手,才感觉好了些。
过了一会儿,春儿进了来,见我已经梳洗好了,也就不打扰,只是把弘历抱了来。这孩子还真得很静,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一天好几次的哭,那我这个做娘的也就够心烦的了。
我还在走神当中,弘历突然抓了我一把,奶奶的小手扯住了我刚抚平的衣角。我一抬眼,正对上四爷的目光,平静地弯起嘴角,“醒了?”
“恩。”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低下身子来细细地看着孩子。
“像你还是像我?”浅浅地勾起嘴角,看着他眼底的那抹诧异。他不说话,我咽了口干唾沫,继续说下去,“听人家说,夫妻之间,谁受对方的爱多一点,生出来的孩子就像谁。”我抬头,保持着微笑,懒洋洋地看他,“这孩子跟你很像,那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该。”他平静的语气里有笑意,可嘴角却平平地摆在那儿,一丝也不动。我看着,不禁心里起了个疙瘩。
“啪啪”两声,林浮全恭敬地走进来,跪下来打了个千,“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四爷没有回应,我便接过了话,“起来吧。”
将视线紧紧地落在弘历身上,我不再说话,只是隐约瞥见林浮全随着四爷出了去。等再抬起眼时,也早已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屋子里静静的,春儿倒了杯茶给我递来。我扬扬下巴,叫她放在一边,茶凉了好一会儿,我才“咕隆”地喝下。落下视线,弘历正轻轻地对着我笑,一脸的稚气。
赐死那奴才的事竟走漏了风声。下人们中间有的是喜欢嚼舌跟的人,一来二去地把这“八卦”传得夸张开了。我见怪不怪,仍然像往常一般生活。明着从他们跟前走过,没人敢说什么,可背后的手指,就数不清有几根了。四爷也一直没问我事情的大概,或许那奴才的身份,他也早已察觉,只是被我抢先下了手。
听到府里的“流言蜚语”此起彼伏,四爷只是皱皱眉,林浮全察言观色地教训了那几个嚼我舌跟的奴才一番,说是四爷发了话,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儿。总算还是幸运,这沾满血腥的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个女人们,对我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耿氏听说了此事,对我的戒心起了多多,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叫她现在怀了孩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要是让我害了去,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苦笑,向来觉得她少根筋,现在也终于是和宫廷磨上轨迹了。
李氏总是淡淡的,不发表自己的任何言论,所谓“言多必失”,想必这就是她所信奉的吧!可这肚中诅咒的遍数,那就不得而知了。年氏依旧春风满面地笑着,窄窄的眼梢里有不屑,或许她认为我同她们也不过一丘之貉罢了,只是我的权宜之策更为妙,杀个人去讨好自己的老公。想到这儿,不禁感觉心里毛毛的。
最可怕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乌拉那拉氏了,遇事总是一杯茶,一本书,任由心里翻江倒海,脸上的情绪还是一成不变。每每见她如此,我都会借机逃了开。那些人可真是厉害,暖暖的空气也会因她们的出现而降到零点。抚抚手臂,趁人不注意,赶紧捡起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撒腿开溜,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年头,没什么先进的娱乐工具,就属“宫廷聚会”多,几乎就是什么哪个娘娘,哪个福晋生日啊,哪个阿哥,格格满月啊……这不,德妃邀了“自家”的几个媳妇,一起去看戏。这种活动也够无聊的了,以前有身孕,还能推脱了去,现在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今儿个我要是不出席,逮不着明儿个哪个“小人”又放出什么利话来!
匆匆地梳洗了一番后,就坐上了轿子。一恍一恍的,平日里觉得还舒服,今天却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头晕了。撩起帘子,无聊地看着过往的商贩和百姓,心里感觉空空的。自从“穿越”到这里后,似乎一天也没有自由过,也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咯噔”一声,轿子颓然停了下来。守轿的小厮替我撩起帘子,伸手为我开路。我悻悻地笑笑,这条路,我走了八百遍都有,哪儿还用得着他给我引路啊!换句话说,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点点铺黄金啊!
先到长春宫,奶声奶气地请安,忙里忙外地客套好一阵子,好不容易闲下来喝口茶,还要被宫里新来的丫鬟盯着看个不停。我恩哼一声,她便不敢再看。是应该适当地竖立一下权威,体现一下“主仆有别”的概念,不然他们是真会骑到你头上来的。
“小拖……小拖——”
“啊?”我回过神,愣愣地看向德妃。她笑笑,“又走神了?”说着便起身,由丫鬟半搀着扶了出去,“走吧,咱们看戏去。”
“哦,好。”我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随即放下茶杯,跟了出去。
台上戏自顾自地演着,我也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女眷们偶尔飘来悠扬的目光,我全能用余光瞥见,但一概不予回应。直到盘色全露了出来,我才放下手,摸摸已鼓鼓的小腹,暗自打了个饱嗝。有一下没一下地呼着气,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哎,小拖,你今儿个看上去怎么这么不安啊?”德妃淡淡地瞥我一眼,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只略微有上下的波动。
我憋红着脸,羞涩地笑笑,“人有三急,额娘,我去去就来。”
“扑哧”一声,德妃打趣地向四周的女眷看了一眼,回笑说,“你这孩子!”
我赧然地笑笑,忙抽开身子,向廊子处跑去。赶着路,憋了好一阵子,慌慌忙忙拐角的时候,似乎拌到了什么东西。重心一下子前倾,“啊”地一声喊了出来。我刚先抱怨,却望见八爷有些黯然的脸。他一撑单手,缓缓地从地上起来,炯炯地看着我。
“八爷怎么坐在这里?”我面无表情地挑起眉,瞥了他额颊清晰的曲线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来。
他一侧身,轻靠在墙角,闭上眼睛,不再看我,唇际的曲线微微隆起,“你又扰了我的计划。”轻轻的一句,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作响,让夜里来的风吹化了开。
“我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坚定的话语,风淡淡地吹过,也丝毫带不走几分。
我正恍惚走神,肩膀却猛然一痛,被人从身后拽住,身子一个趔趄,踉跄地向前倒去。他接过我,回身,腕力一使,我便牢牢地被固定在墙上。月光细微地映着我的脸颊,他看着我,清澈的瞳孔忽然变得幽暗起来,好似触摸不到底。一阵阵热力散到脑海里去,我有些头晕,刚垂下视线,胸口就猛得一痛,嘴唇若有若无地煞白了一刹。除了那次诀别,从未这样撕心裂肺过,方才还在庆幸恢复了,胸口猛得又痛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凉意。我咬着有些泛白的唇,撑起视线。
月光本来就黯淡,再加上我所在的位置被他劳劳挡住,他自然没有察觉到我方才胸口的疼痛,只是淡淡地盯着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是不是真该狠狠心?”
我侧过身,斜对着他,狠咬嘴唇后,才渗回几丝血色,回头,面无表情地直视他,“为了他,我是铁了心了!”
墙角的身影微怔,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他的影子有些摇晃,胸口的痛忽然一闪而过,稳稳地除了去,只不过嘴角的血腥,还是半留半抿着。
“好吧,你好自为之,否则谁也帮不了你。”他淡淡走,圈紧我臂弯的手下意识地抽了开。月光突然明亮起来,刺痛了我的眼。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眼底浮起一股雾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警告,又像是前兆,只是当时的我丝毫在意太多。
完了急后,我就乖乖地回了去,继续看戏。总觉得台上的戏子化的妆太过浓艳,让人看了不大舒服。不过话说回来,戏毕竟是戏,化的妆只不过是各个演员的面具罢了,不画得浓艳,要被人认出,那可就不好收场了不是?这和宫里的生存法则同是一个理儿。
盯着眼前的果盘,熬啊熬,总算熬到散戏了。我面无表情地起来,心里已经笑了个遍,轻吁一口气,不为人知地小乐一下。
长春宫门口,他们兄弟各自拜着别。我站在台阶上,听兆佳氏说着话。今天,她看上去格外得高兴,或许是真得有喜了吧!记得十三曾说过“有个儿子多好啊”,如今他总算可以如愿了吧,我也替他高兴,但一直没见他笑。唯一的几次笑,也是逼不得已的假笑。
“格格——”身后的小丫鬟叫了我一声,正值我出神之际,结果可想而知。穿着花盆底的小脚,向后一踏空,身子不偏不移地向后倒去。伸在半空中的手正想抓什么东西借力,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猛然一向前,抓牢一双冰凉的手。兆佳氏脸色苍白,万分惊恐地看着我,但却放松了腕力。
失去微薄的依靠,身子立即向后倒去。本想咬着牙去接受生疼,可还没着地,脊背就感觉暖暖的。抬起眼,正上方,是四爷那双乌黑的眸子,此时却不和谐地出现了几丝怒意。
将我扶好立正,他炯炯地盯着眼前有些惊恐的兆佳氏。心一紧,我无暇顾及脚踝的疼痛,死死地盯着四爷眼底燃前的怒意。他要是真得生气了,那今天这局面我可真收拾不了了。
低头,将冰凉的手指覆在他滚烫的掌心上,忽地使力,紧握。约莫过了几秒,四爷的手臂终于变松了,眼神里的愤怒也减淡了些,我也跟着轻轻吁了口气。
“都怪我,没抓牢姐姐。”兆佳氏的脸色恢复了些,她看着我,但丝毫不敢去看旁边的四爷。我触着他掌心的薄茧,弯起嘴角,“没事,不怪你。”不经意地动了一下,脚踝火烧般疼了起来,痛得我眼泪都快留出来了。大概是选秀那时落下的痛,到现在又重新复发了。很疼,但我只能忍着,因为不能让四爷看出,否则,我没把握这件事能如此平静下来。
“回头找个太医瞧瞧。”十四上前一步,略瞥了瞥我受伤的脚。
我忍着巨痛,来回动了动,暗自吞了一大把眼泪,可面上却还得乐呵呵地笑,“你看,我没事啦,这么小个台阶伤不了我的。”
这话就是说给四爷听的,但他眼底的怒火却仍然没有被我所打消。兆佳氏毕竟是十三的嫡福晋,也不好说什么,反之,那个喊我的丫鬟可就惨了。她一脸紧张地跪在地上,手里捏着的正是我遗在场子里的帕子。我低下身子,笑着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原来你是给我送手帕来的啊!那真要谢谢你了。”
“我们快点回府去吧,别待在这儿了。”抓着他的手腕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四爷虽然明着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对那丫鬟,一顿罚是免不了的,只希望我的话能让他们放宽些手。不过我还是先自求多福吧!脚踝生疼得厉害,我还要装作没事,这一路上,我可吃了不少苦。四爷问了我好几遍,我都硬着头皮说没事,暗自不知叫了多少苦啊!一动,痛,再一动,还痛,三动,继续痛。
好不容易熬到了府上,四爷却没有去书房,而是在我屋里待了一会儿。我实在是坐不住了,但又不能不坐,站着更疼。等他走后,我就焦急地喊了出来,“哎哟,痛死了,春儿,快把柜子里的那瓶药给我拿来,疼死我了。”
一抬眼,竟直直地看到四爷站在门口,捏着门框的手紧了又松。他看着我,一语不发,看得我两眼发酸,头脑发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完了,完了。
他走到我身边,默然地蹲下,拿来春儿递给的药,擦了一半,忽地抬起头来,我吓地立刻别开视线去。他低下头,淡淡地说,“如果你有把握骗得了我,那就瞒下去,如果没把握,那就趁早告诉我。”
“呵呵。”我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灰头土脸地应了一句,“哦。”
这一摔,可摔得不轻。后来瞧了太医,说是伤了关节,听上去像是挺严重的,还给我开了好几副药,内外兼备的。我想是外伤,哪儿用得着内服啊!谁知那天春儿走漏了风声才知道,原来那都是补身子的草药,是趁机给我调理调理身子用的。我苦苦笑笑,整天待在这地方,我没神经分裂已经算是顽强了,□□上的疼痛哪儿比得上精神上的折磨啊,哎。
整日躺在床上,日子算是无聊透了。好不容易调养好了些,终是可以下床了,四爷又下了道令:不准我出门。我也只能乖乖地待在屋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偶尔拿春儿玩笑玩笑,偶尔抱抱弘历。
我屋子外的方圆好些距离,像是与外界隔了开,无人问津。除了四爷,每天定时会过来,也只有府里的那些女人,偶尔过来向我炫耀炫耀她们健康美丽的双腿,多是坐一会儿会儿也就走了。她们可不愿把我的病气给传染了去。
听说耿氏生了个儿子,她一下床,就跟我来报喜了,还抱了孩子来让我瞧,悻悻地说着,“这生完孩子,连路也不会走了!”
听这口气,分明是说我“看完戏,连路也不会走了”!我忍着,暗自翻个白眼。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抱着弘昼让我看,说他哪里像四爷,哪里像她的。我敷衍地笑笑,心里却不是滋味,不是醋意,而是可怜这孩子。爱新觉罗‧弘昼,不正是历史上有名的荒唐王爷吗?一想到他那凄凉潦草的结局,心中不禁一寒。
大约过了两个月,我才被允许走出屋子外去。接触到新鲜的空气,总算让我不再头晕了。脚伤的日子里,我每天练着字,如今也能写得一手好字了,真是感到满足啊。
当我邀功似地把我写的字递给四爷时,他却给我指正了一大堆的错误,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浅浅地笑,转而开始称赞我,听得我脸有些红。
日子每天都是这样过,有笑,但没有开怀的笑。
那天早晨,春儿端着热水进来给我梳洗。透过铜镜,瞥见她的眼眶红红的。我一问,她便跪倒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说话也说不清楚几句。我是好不容易才问了出来,原来她父亲生病了,急着想见见她。春儿在我跟前哭了好一会儿,等她平静些了我才从柜子里把我生平的积蓄拿出来全给了她。她哭着说不能要这些,最后还是我以主子的身份给压了下来。
春儿随便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就上路了。她一走,我这儿就缺人了。不过很快,新的奴才又进来了,名唤海儿。打我第一眼见到她,心里就有种毛毛的感觉。她见到我,也总是怕怕的,做事太过小心翼翼。我一闲下来,总觉得她盯着我看个不停。自来就讨厌那种眼神,所以没事就让她下去了。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退下去了。对她,我总是心存芥蒂,不会象对春儿那样一百二十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