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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沈夜心头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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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心头巨震,长剑斜刺去如光电,堪堪便要刺中那怪物胸口。
千钧一发间,沈夜仓促变招回撤利剑,身体于半空猛然拧转,一个鹞子翻身,迅疾荡出数丈开外。只那剑势仍旧收之不及,凛冽剑气刺破红眼怪物上臂,鲜血长流。
那怪物不知自己刚在剑刃下捡回一条性命,对臂上伤口亦是毫无所察,只觉腹中饥饿犹如火烧,眼见将要到口的食物竟自手中逃脱,登时怒不可遏。
红眼怪物嘶声咆哮,一头乱发尽皆直竖,高举双臂岔起利如铁钩的十根手指,粗壮身躯如一座会移动的巨塔,轰隆隆径直朝沈夜奔去。
方才剑光晃动间沈夜已看得分明,这怪物虽面目可怖行止凶残,但尚且算是一个活人。沈夜不愿伤他性命,又想将他这般癫狂形态瞧个究竟,一时便不远不近,施展轻功在他身前数尺之内游走周旋。
那怪物也不知练过什么邪门工夫,浑身用不尽的蛮力,随意挥掌下去便能齐腰砍断一棵小树。偏他身高八尺一身蛮横筋肉壮如铁牛,身形却如鬼魅般灵活飘忽。
两人眨眼已在小树林中往来数遭。地上草皮被那蛮力怪物一双铁脚践踏,留下串串深约半寸的足印。再看那怪物手臂,此前被沈夜剑气所伤之处,已然凝血痊愈,
沈夜看得暗暗心惊。
初见这怪物,他震惊之余,心头更有三分疑惑七分猜测。此一番试探下来,已将他心中猜疑确定大半。
沈夜刹那只觉毛骨悚然。他已眼睁睁看着此等行尸走肉毁去了一座岛屿,如今在这万水千山之外,西北边陲之地,竟又得见同样情形。
莫非当真是……宿命难逃?
沈夜面色苍白,眸底深处漆黑如夜透不进一丝亮光,他双眼死死咬住不远处似人非人的怪物,握住剑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夜脑中千头万绪,脚便下不觉缓了几分。
那怪物逮得空隙,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呼呼风声连连吼叫着合身扑上来,尖利指爪触到沈夜一片衣角,一声裂帛撕碎半边衣摆。
沈夜陡然惊醒,脚步微晃正要错开身形,树冠中兀地传出柔嫩又凄厉的叫声,一只小小黑影忽然自枝叶中窜出,飞也似得砸在那怪物面上。
那怪物被抓了眼目,怒吼声震耳欲聋,伸手一挥将那黑影摔在地上,抬脚便要碾上那团毛球。
“小黑!”
原来那黑影便是先前躲入树顶的小黑猫。
沈夜长剑再次出鞘,连刺怪物胸前五处穴位。那怪物走火入魔失了心性,身上穴位却尚未被侵蚀改变,被连封几处要穴,任他力可拔山,高高抬起的那只脚也再无法踏下,身体簌簌抖动,轰然如小山崩塌瘫倒在地。
沈夜双目冷厉,跨步上前弯腰将小黑猫抱在怀里。小猫气息奄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沈夜左掌浮起灵光为其疗伤,右手长剑划过一股罡风抵在那怪物颈侧。
“孽畜!”沈夜满身戾气,一字一句都似在牙缝里磨出来,“自寻死路。”说话间,剑尖已刺破那怪物颈部皮肤,再偏一分便能切断喉管。
“……在那边。”
“快些快些……听声响,应是那边了……”
恰其时,林外骤然传来阵阵喧闹,且声音离沈夜所在之处越来越近。
沈夜心生戒备,转身挡住那怪物,长剑平举胸前。
不长工夫,十数名青壮男子脚步杂沓奔入林中,手中或高举火把,或紧握木棍马鞭,看模样装扮,应是临近村落的牧民猎户。
那十数人跑至近前,看到沈夜明显俱是一愣,再看他面目狠厉持剑而对,个个都怔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有个眼尖的瞧见沈夜背后遮挡之物,不禁“啊”得一声,喊出来,“淌了这么多血,大柱这回可真是要死了吧?”
众人眼光都往那处看去。
沈夜心头一动,正想要问那人几句话,林中又闯进数人。当中间一对年迈夫妇,被几个年轻人搀扶着,喘着粗气颤巍巍赶来。经人指点看清倒在沈夜脚边的怪物,老夫妇一望便知此前种种情景,顿时泪如泉涌跪倒在沈夜跟前,“求公子饶过小儿一命!小儿大柱身患失心邪症,神志不清,并非有意得罪公子。求公子开恩!”
夫妻两人连番跪拜叩首,额上沾满灰土,两双浑浊老眼殷殷仰望沈夜,满溢哀求凄苦。
沈夜如何受得住这些,一时间如芒在背,袍袖送出劲力搀起二老,面上依旧冷冰冰得道:“起来。不杀便是。”
老夫妇千恩万谢,涕泪交加抖着手脚,凑到近处去查看爱子情形。
大柱所染病症极为怪异,除却情志癫狂无知无觉外,伤口还可急速痊愈。他颈部被沈夜扎下的剑伤约有半寸,此时也已愈合大半,只那蔓淌至肩部、胸口的血污仍旧触目惊心。
发丝苍白的母亲见到爱子惨状,哭得越发悲戚。虽则如此,她却不敢碰触大柱一下,尤其不敢沾上血迹,只将手缩在衣袖里,轻轻试了试大柱额角的污渍。
沈夜见那老妇举动,心中再无半分疑惑。他搂紧小猫退到阴影处,顿觉满身疲惫,一瞬间只觉万般无力。
大柱入夜时挣脱锁链逃出家门,村里众人慌忙帮着寻找,所幸未酿成大祸。现下大柱被沈夜封了穴位动弹不得,机不可失,几个胆大的青年当即用麻绳将大柱牢牢捆了几匝,将其塞进一只铁笼抬走。
老妇人手扶铁笼跟在后面默默垂泪,疼惜万分却也毫无办法。老丈在侧旁扶着妻子手臂,亦是满面晦暗。
行出几步,老丈突然想起沈夜,忙转身走回来。他见沈夜衣袍半毁,心知是自家儿子惹下的祸事,忙极力邀请沈夜去他家中过夜。
沈夜略略思量,到底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便顺水推舟随那老丈回家。
老夫妇姓田,原本算得上是村里的中等人家。年前大柱自军中归家,渐露病症端倪。田氏夫妇膝下只得两子,长子狩猎坠崖而亡,余下这一子再不得有半点闪失。
夫妻二人将家中资财变卖干净,数月来四处延医问药。哪知大柱病势不仅丝毫未见起色,反倒一发不可收拾,渐渐竟至人性尽失,见到活物便要冲上前撕咬啃食生啖其肉。村中许多人家的牛羊俱都遭了他毒手。
村民见此情状纷纷悚然色变,田氏夫妇亦怕大柱会闯下人命官司,只得整日将大柱关在笼中囚禁,而后更搬出村落,在数里之外的半山腰处搭了一座茅屋小院居住。环目四顾,周围野草遮天只这一户人家,凄清寥落真如座荒坟一般。
村人帮忙将大柱抬回田家小院,立时如避瘟疫仓皇散去。
田老丈口唇颤抖,默了半晌对沈夜道:“公子,小儿这病,只要不碰到他的血,便不会过身。”
沈夜眉心微皱,他有意提点几句,终究却不忍心,只勉强扯点点头,应道:“我明白。”
田老丈明显松一口气,忙将沈夜让进屋中。
家中久未待客,田老夫人见沈夜饮了她斟下的茶水,竟喜得目泛泪花。
田老丈面皮微红,挥挥手赶老妻去为沈夜缝补衣袍,自己陪沈夜聊了几句闲话,听闻沈夜要去祁连山找那怪兽雪猿人,忙连声劝阻。
“那可是真正会吃人的恶兽。传闻方圆千百里,凡是见过那恶兽的,没有一人可走出祁连山。”
沈夜听他这般言语,反倒略觉欣喜,“如此说来,这怪兽雪猿人,应是当真存于这祁连山中了?”
“说不准,”田老丈摇头道:“大多都是传言,真正有谁遇上过,老汉我在这里活了半辈子,却是不曾亲见。只是那祁连山深处本就遍布凶猛野兽,且那山脉又有一半在胡人地盘内。胡人,那可比饿狼还要凶残百倍。大柱若不是在战场上与胡人打仗受了伤,也不会……”田老丈放于膝头的手掌猛然握拳,良久方才平复下来,揉揉眼角,继道:“公子,你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还是能不去便不去的好。莫要拿自己性命玩笑。”
沈夜主意早已拿定,自是不会更改。他只留心到田老丈另一段话意,手中徐徐抚摸小黑猫柔软皮毛,仔细掂量道:“老丈,听你所言,大柱的病是被西面的胡人传过身的?”
田老丈愣愣出神,稍后叹息道:“说实话,这也是个说不准的。大柱过去在军中往家里寄信,偶有一句半句提到过,有些胡人打仗不要命,浑然像不知道疼一般,被捅穿了肚子还直挺挺得只顾冲刺拼杀。那时谁拿这些话当真?直到后来大柱负伤回家,却变成这副样子……哎,不提了不提了……”田老丈抹一把脸,站起身来,“公子若要坚持入山,老汉就给公子蒸一条羊腿带上。祁连山长得很,进去了一时半会儿便出不来。多带些吃食,也好有个防备。”
老丈一面说着,一面进了灶房。
院中一侧不时传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沈夜起身走出屋外往柴房去。大柱被抬回后,便被安置在那里。
怀中小黑猫已缓过气来,听到那响动惊惧得直挠沈夜手心。“别怕。”沈夜拍拍它小脑袋,将它放回衣襟内。
柴房门扉半掩,一只丈许长的铁笼横在墙边。大柱无法直身,半蹲半靠蜷在里面,犬类一般摇头晃脑,颈上铁链不断磕在铁笼上。他抬头瞧见沈夜,顿时须发怒张,露出尖利犬齿仰首嘶吼。
沈夜眼中望着他,脑海中浮现过一张张曾经熟悉,又变得面目全非的脸孔。那些脸孔或许美丽或许亲切,又或许平庸或许可厌,到的最后,全都只变作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具。
沈夜合上眼睛,须臾又缓缓张开。他轻轻向着大柱颅顶抬起一手,掌心隐约有灵光凝聚。
“公子,衣服缝好了。公子来试一试吧。”
田老夫人忽然在屋里唤他。
沈夜连忙答应,深深看了大柱一眼扭头离开。
天时已近半夜,沈夜试过衣服便去了睡房休息。他辗转反侧,将至天亮方有些睡意。不多时耳畔又似听到阵阵哭泣声。
沈夜翻身下床。淡青雾霭中,田氏夫妇瘫坐在柴房门口掩面痛哭。
大柱因病所致,腹中时时饥饿难忍。他情志暴虐神思混沌,连自己与旁人都分不清。半夜嚼碎自己舌头,血沫碎肉呛入喉管,他那具不痛不伤的怪异躯壳,终于也走到了尽头。
沈夜转身走回房中。大堂的桌子上摆着一条完完整整的清蒸羊腿,那是田老丈连夜为他准备的干粮。沈夜拿出身上全部银两放在那条羊腿旁边,静默片瞬回到院中,双足点地翻过竹篱。
他在山脚下停住身形,运起内力吐出腹中凝魄珠。
宝珠悬浮半空清辉流溢。沈夜默念法咒,若有若无的黑气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那黑气逐渐聚成一团包裹住凝魄珠。宝珠华光时隐时现,终将黑气悉数消融。只那璀璨清光却也黯淡了大半。
沈夜收回凝魄珠,一时气血不宁,丹田之内邪气翻涌。他忍痛调息一番,暂且按□□内不适。
天边聚起彤云,似有雨雪向雪山深处堆积。
沈夜极目远望,身形忽地拔地而起,如一只离群孤雁向着雪山顶峰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