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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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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又落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细密缠绵,在无边黑寂中听来分外清晰。眼前被墨色浓雾重重覆盖,只在极远处隐约透出一片淡色光晕。他极力向那光亮处奔跑,距离渐渐拉近,依稀可见那处似有一人执伞独立。
他见了那人影,心下焦急,脚步愈加匆忙。但那看似短暂的一段路,却总也跑不到尽头,仿佛越是努力,离那人……便越是遥远。
谢衣。
惶急之下他开口呼唤。
谢衣……
沈夜张开眼睛,窗外街头的喧嚣声骤然一气涌入,梦中无际的黑暗瞬时被撕得粉碎。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怔怔盯着头上障幔出了会儿神,方记起自己已离了那个遥远海岛,如今正在江南腹地的一座小城中。
沈夜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来。这般轻缓的一个动作,仍旧引来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支撑不住。他天生元气不足身带顽疾,时常脏腑灼热尤如烈火焚烧,手足四肢却冷如冰霜雕铸。一冷一热两相煎灼,便如千万把利刃加身,那般况味,剜刮凌迟也不过如此。数年前他又为岛上疫疾所侵,邪气附体却无法可解,倒是越发得雪上加霜了。
沈夜盘膝在床榻上坐好,调动内息游走周身筋脉。昨日他碰巧路过相思桥,不知何故又触动恶疾发作,仓促赶回客栈即扑倒在床人事不省。现□□内灵力依然隐匿不振,唯有依仗内功将那恶浊之气压制一二。
气息巡回过七七四十九周天,身体微生暖意。沈夜心思又起芜杂,索性便收了功力,蹙眉凝神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昏迷时的梦境。那梦境自年幼时便频频纠缠于他,到现时已有二十余年。彼时梦中只有一个执伞而立的模糊身影,无法追赶,无法靠近,每当他奔跑得筋疲力尽,那身影便会倏忽消逝,只余一天一地纯粹的墨黑。
这一回,却有所不同。
“谢衣。”
他将这梦中得来的名字轻轻念出口,只觉得那两个字在心尖上滚过一圈才又绕到舌尖,及至被双唇吐出,茫茫然心底百转千回五味杂陈,各中滋味无以言表。
沈夜抚了抚胸口,暗忖定是他这回发病过急,以致被内中邪浊之气摄住心神生了幻觉,不知将谁的名姓安到了那梦中人身上。
思量未定,忽听得窗边传来一轻一重的叩击声。沈夜下榻开窗,一只偃甲鸟展翅飞入,自觉落在沈夜小臂上口吐人语:“阿夜,南海即已事成便早日回还吧。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那话语清脆甜美,竟是一副娇柔女子的声色。
沈夜点头应道:“明白,我会尽快。”
偃甲鸟仍不放心:“还有,你的身体……”
“无妨。”沈夜挥手打断它,改口问:“小曦可还好么?”
沈夜少年时父母亡故,身边只余一个幼妹沈曦。两人这些年来相依为命,他待这小妹自然贵重至极。只可惜那年海岛上疫情爆发,小妹也身染邪气,自那后神智浑浑噩噩,却是再也长不大了。纵使他七情不全疏离成性,经那一番变故,也明白了何为锥心之痛。
偃甲鸟知他心意,忙轻点鸟首道:“阿夜尽管放心,小曦一切皆好。只有一样,想你想得厉害。”
沈夜闻言薄唇微微抿出一线上扬弧度,终日寒霜冰冻的面孔顷刻被暖阳融开一道缝隙,一时目中柔光流转,那神情竟也极为温软。
“如此便好。”沈夜叫那偃甲鸟落于桌案上,转身取了一条苏绣帕子并一罐糖果,手中清辉一现,幻化做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佩到偃甲鸟头颈上,“这是芳华斋的糖果,咱们那边吃不到。劳烦带给小曦。这条锦帕……华月,多谢你看顾小曦。”
那偃甲鸟眨眨眼,一双鸟眼竟似流泻出几分笑意,“阿夜有心了……我们等你早些回来。”说完闪动羽翅仍自原路返回。
此时暮色浓垂,一弯新月已爬上月桂枝头。
沈夜又运一遭功力,气海渐觉充盈。他换过夜行衣,熄灭灯烛,悄无声息翻上屋檐往城南而去。
既已不远万里来到此处,总要尝试一回。无论成与不成,明日便启程返乡。他与小曦,确实已分开太久了。
长剑吞口的寒光在月下一闪而过。沈夜飞纵腾挪,身形隐没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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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心堂地处姑苏城郊,四周群山合抱,绿水淙淙。山丘之上满布茶园、稻田。山腰上数个巨大的水车昼夜转动,将充沛的山泉水提灌到高处,滋养着数百倾田地。
这一大片丘陵梯田至少养活了上千口佃户。这些佃户大多是数年前南疆洪水、瘟疫肆虐时逃荒而来,拖家带口一路讨饭北上,行到姑苏城,息心堂主怜其贫苦,广开门户收容难民。
那时周围的山丘还多是荒岭,息心堂擅长偃术,短短工夫即研制出专供山地劳作的器械偃甲,一个月内便将数座荒山平整为良田。自那以后,那帮难民便在息心堂山庄安置下来,侍弄田地安然度日。
这日艳阳晴好,谢衣带了几个手下去巡视一处新入手山岭。
息心堂对落难之人向来尽力收容襄助,这些年下来,庄中产业虽多也渐渐不足耕种。堂主新买了临近这处荒地,命谢衣前去熟识地形,绘制图谱,预备设置水车、开掘沟渠等一应事物。
谢衣在山岭中兜兜转转,将近午时方勘测完毕。出了密林,忙抹一把汗水,寻了溪水边一块石头坐上去,摇着衣袖扇风解热,口中不住叹气。
有那平日要好的手下便笑嘻嘻凑上来打趣他,“少主,这回又是为了什么挨堂主责罚?”
息心堂偃术高绝。谢衣若是拿出几件合用的偃甲,不肖两三个时辰便能将整片山岭地势绘制完备。无奈堂主下令,要他务必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如此一来,没个三五日他是出不了山庄了。
谢衣又叹一声,“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前日在醉香楼多饮几杯,与人起了几句口角而已。”
“小的们听说的可不止这么轻巧,”另一个手下嬉皮笑脸截住谢衣,“城里都说那日少主与知府大人的公子撞在一处,为了那湘悦楼的花魁娘子争风吃醋,又是斗酒又是对诗,闹得后来还险些打起来。”
“喂!哪里有这回事!我怎么竟不晓得?”
“不是这样?城里的酒楼食肆可都是这般传的。”手下纷纷取笑他敢做不敢当。
谢衣哭笑不得。闹出这等流言,也难怪师尊会拘他几日。即使明知他不是那等没分寸的,总也得给点惩戒才是。
众人一面说笑,一面收拾工具准备回山庄。
谢衣弯腰在溪水中净手,清澈水流淌过手心,正撩了一把往面上泼,忽见那透彻水底浮动着淡淡粉色。
谢衣心头一凛,顺着那浅淡颜色看去,只见上游的溪水已淌开一道绯红水线。
那帮手下也已注意到此番异状,一个个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谢衣站起身,“都等在这里,不许妄动。”话音未落足尖轻点已往上游掠去。
行不多远,即见山溪中倒卧着一个黑衣人。那人半边身子都浸在水中,血水便是自他胸口不断流入溪水。
谢衣静默片刻,慢慢提步向前。他离那人越近,心口便怦怦跳的越急。及到行至那人身旁,竟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谢衣眉心轻皱,小心撩起衣袍蹲下身,探手翻过那人身体。那人一头长发都浸了水沾在头面上。谢衣顿了顿,用手掌拂去他面上乱发。
双叉长眉,削薄双唇,冰白面孔沁凉如雪。
竟是他!相思桥上的黑衣人!
“少侠!”
谢衣不及多想,急忙展臂便将人抱在腿上。
那人受到震动,眉头蹙了蹙,口唇轻轻开合。
谢衣俯身贴耳,听他气若游丝得唤,“小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