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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谢衣与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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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与沈夜将近子时方回转堂中。沈夜自回房中歇息。
谢衣将至院中时忽然改换主意。他拿了沈夜留给师尊的那条烤鱼转身去到厨房,也不喊厨娘,自己生了把火在炉上将已冷却的烤鱼略温了温,而后切做小块鱼段码在盘中,又取来一壶酒,两只酒盏一副竹筷,一并放在托盘里。
谢衣施展轻功,一晃眼即到了师尊院门外。院中黑沉寂静并无灯火。谢衣驾轻就熟翻墙而入,脚尖轻点掠去后院,穿过一帘垂柳,视线豁然开朗。但见浩然月色下,一个白衣人盘膝端坐一方汉白玉石上。他微微仰首,水样月华自面庞流淌全身。清辉皎皎,素衣胜雪,恍然若月中仙人。
谢衣放轻手脚立于稍远处一株青松下,静静遥望师尊。
待体内灵力循环过一周,息心堂主收回凝于天穹圆月的目光,轻声笑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谢衣闻言从树后闪身而出,口中唤着“师尊”,迫不及待奔至堂主身前,放下手中托盘,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待堂主抬手虚空一扶,飞快直身坐到堂主身旁,手指面前托盘眼巴巴看住堂主邀功道:“今夜正值望月,弟子便知师尊又要看一夜的月亮。怕夜半师尊会腹中饥饿,特特备了一份夜宵。师尊尝尝可还合口味?”谢衣拿起筷子双手递到堂主手中,又在两只酒盏中斟满酒水。
息心堂主见那鱼肉烤得金黄,并无焦糊痕迹,不由颇为惊异,“你烤得?”
谢衣吐吐舌尖:“师尊何必当面拆穿。就不能给弟子留一点薄面么?”
息心堂主摇首轻笑,举箸夹起一块鱼肉。
谢衣侧首道:“是阿夜烤得。这条鱼最肥烤得火候也最好,他特意挑拣出来留给师尊的。”
堂主手腕微一颤抖,鱼肉落回盘中。低低嗯了一声,复又漫不经心般将那块鱼肉夹起,“……倒不曾想,如今他……竟还有了这份手艺。”
“阿夜会的可不止这些!”谢衣听师尊淡淡点评沈夜一句,活似自己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夸赞,滔滔不绝数点开来,“无论偃术、法术、武功,甚至于这厨艺家事,阿夜样样一点即通。弟子追随师尊多年,也算见识过一些能人异士,细细想来,无论天资毅力竟没一个能及得上阿夜。只可惜阿夜灵力不足,受于身体疾患所限,修习多时也不见多少长进。实在可惜。”他说起沈夜来,絮絮叨叨得停不住口。
息心堂主咬了一小口鱼肉,含在口里仔细咀嚼,待将那鱼肉嚼成肉糜,鲜嫩肉香都融在津液里,方慢慢咽下去。
谢衣眼疾手快,捧起一只酒盏送到师尊唇边。堂主浅浅抿了一口,清冽酒水划过咽喉落入腹中,顷刻一股热意窜过四肢百骸,似有一团火烙在胸口,怦怦博动。
他过去竟不晓得,一口清酒也能如此浓烈。
堂主闭目略略平定气息,又夹起一段鱼块递给谢衣,“着实不错。你最爱吃的。”
谢衣连连摆手,“弟子已吃过两条了。这是阿夜给师尊准备的。师尊莫要再记挂弟子。”口中这般说着,目光扫过焦黄鱼肉,立时又想起那鲜美滋味,不自觉小小吞了口涎水。
堂主轻笑,“当真不要?”说着便要将筷子收回。
谢衣忙抱住师尊手掌,拖着声儿道:“师尊您……明知我肚里馋虫最受不得这个……”话语未竟,张嘴便将那鱼块叼着口里,舒畅得连声赞叹,“真是比仙客居的烧鱼还要美味些。明日再叫阿夜多烤几条来。”端起自己那盏酒一饮而尽。
堂主把玩手中酒盏,状似无意低声问他,“今晚你与阿夜,一直在外面呆到现在?”
谢衣干脆下手,又拎了一段鱼块,“嗯,一面烤鱼吃一面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辰。”
“……聊了些什么?”
谢衣待要开口忽然又顿住。他心里所思所想对师尊从未有半分隐瞒,只是沈夜身世颇为坎坷,见他平日言行,似也并不乐意向人倾诉。谢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支吾道:“也没什么。不过闲话些家常而已。”
息心堂主再未开口,又给自己斟一杯酒仰首饮尽。酒气悉数聚集于胸,便如千斤巨石压在上面,呼吸之间倍觉沉重。
那一盘烤鱼多数又进了谢衣口腹。待壶中酒水也饮尽,师徒二人相携回到房中。
谢衣侍奉师尊漱洗完毕,黏在师尊身边仍不肯离开,“师尊,弟子今晚想跟您歇在一处。师尊可能应允?”
堂主心生无奈:“多大的人了,还要睡在一起。”
谢衣握住堂主衣袖耍赖,“弟子预感今夜会发恶梦,离了师尊不敢睡。”他当年刚被堂主救下,每晚睡下定然噩梦不断,后来一旦夜幕降临,竟是连合眼也不敢。堂主深感怜惜,每至晚间便寸步不离他左右,歇息时更将他护在怀里,万般抚慰。如此过了一年有余,谢衣方敢独自安睡。
堂主思及过往,自是不忍拒绝,叹道:“你啊……还不快去铺床。”
谢衣得了应允,欢天喜地跑去铺整被褥。
不多时两人一同睡下,熄灭灯烛,水亮月光透过窗棂撒在床榻上。
谢衣在月影下絮絮得与师尊说话儿,简直要将自己与师尊在一起的这十七年,事无巨细尽数回味一遍。更漏滴过丑时,谢衣眼睑已张不开,仍旧含含糊糊不肯住口。
息心堂主轻抚他手臂,“七郎,睡吧。”
谢衣含混应一声,静了静,贴身上来将头靠在师尊肩颈,半梦半醒道:“师尊,七郎生生世世,都不要与您分开……”
“傻孩子……”夜色幽凉,堂主轻轻顺了顺他发丝,沉沉睡过去。
谢衣依然睡不安稳,睡梦之间火光肆虐尖叫扑耳,一柄尖刀刺向胸口。
他猛然张开眼,额上一层冷汗。许久喘息渐缓,觉出自己左手被师尊轻轻握在右掌中。肌肤相贴间,有缕缕温暖透过皮肤传递到心口。
谢衣侧过身定定望着身旁熟睡之人,至此方完全自梦魇中醒来。他极轻柔得摩挲师尊右手掌心那枚齿轮样纹章,展臂环住师尊腰身,细声蚊呐般低语:“师尊……无论您究竟是何身份是什么人,甚至……您永永远远是七郎的师尊。”
他说完如释重负,终于合眼陷入酣睡。
息心堂主张开掩在面具后的眼睛,目光流连在一室月光之上,紧紧握住谢衣环抱着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