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镖局众生相》游天信

2、绣桃花

　　山里的桃花开开败败，我依然守在这家客栈等待。
　　我等的那个人，是我切切思念的人。其实准确的说，他曾是我的客人——我最初从事的行当叫做“碰瓷”，他知道我在骗他，却心甘情愿把钱交给了我。后来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那时给他带来的印象太不好，所以他才一直不肯对我交心？
　　而今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有十年之久。他曾说要带我离开，那时我固执，不忍心离开这个自我记事起就陪着我的客栈，这是父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怕离开这里，就再也找不到家。
　　所以说，第一次别离，是我放的手。
　　大概是三年后他又来过一次，那时我都想好无论如何都得跟他走。他却总以走镖艰苦，不想看见我奔波的模样为由拒绝。我逼他，哄他，威胁他，他却一直无动于衷。
　　当我用自杀胁迫他的时候，他终究是做出了让步——他说等我绣完81朵桃花，就来带我回家。
　　他不知道，为这句承诺我做出了多大的努力。自小就被家里人当男孩子养的我，根本不懂绣花。
　　为这一句话我开始没日没夜地讨教，附近善于女红的人家被我跑遍，手指被刺破不知到底有多少次。多少次默默流泪，多少次想要放弃。可后来，还是坚持绣完了81朵桃花。
　　可他始终没有来。
　　当然，我也再没有做过碰瓷的生意。那是我们相遇的契机，却换来这样的结局，我怕同样的开端会造成同样的结果，不吉利。
　　“雪绒妹妹，你知道么，我七年前就来过这家店呢，那时候也是这么大片大片的桃花，美得让人心醉……”说话的是刚进来的一个客人，穿着打扮甚是研究，想来是哪家的豪奢子弟，只是，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对，他刚才说过的，他七年之前就来过这，也难怪有些眼熟，可是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我为什么会偏偏对他眼熟？思索再三，我终于记起他是佟糊，陆三金的继子，当日他和我等待的那个人是一起进来的，因此我才对他感到熟悉。在一旁的女子好像叫雪绒，他们的谈话，一直围绕着亲事。面前的两人年纪相当，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不过，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丫头，都快结婚了还这样抛头露面的。
　　“老板娘，说起来我们还是故人呢。”佟糊用商人惯用的语气跟我套近乎。
　　“哎呦，我也记得你，你不是糊糊么，都长这么高了呀，你爹你娘他们身体可康健？”我问道。
　　“托您的福，他们都好。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跟他们讲提亲的事的。”
　　“都快结婚了呀，不知道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仙灵的公主雪绒。”
　　“那真是恭喜了，对了，结婚的时候叫我，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其实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仙灵这个地方，不过既然都说了她是公主，应该是很富饶吧。
　　停顿了一会儿，佟糊又搭腔了：“对了，她爹跟您也是故人呢。”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在仙灵有故人？
　　想是看出了我迷茫的神色，佟糊又提示道：“就是恭叔呀，自五年前从我们镖局离开后他就去了仙灵，一直到现在呢。”
　　不可能，他那么热爱自由的人怎么会守在同一个地方那么久，而且，和他在一起的人还不是我……
　　也许是他真的厌倦了江湖上的生活，也许是他遇到了那个让他愿意厌倦江湖生活的人。总之，他最终选择的那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很久之前我就想，如果我知道他的下落，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然后自杀，活着不能在一起的心愿，要靠死去来实现。
　　这一刻，我却释怀。
　　回到居住的房间，我拿出那张绣满桃花的布片，交给了佟糊并让他转交给我等待的那个人。不是为了让他实现他的承诺，而是要让他记起在某个地方有个我，一直在等待着他的承诺。我只要他记得。
　　那年他对我说，绣完花就带我回家。
　　多想认真反驳他，哪怕是江湖，只要有他就是家。
　　山里的桃花会一直开，心里的桃花怕是就此衰败，永远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