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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桃花一世笑痴嗔(一) 长安的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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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朱业玦篇一
朱业玦从未想到,三十多年以后,他还能再次见到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庞。
那天,是董入卿的忌日。
他守在她的坟前,整整坐了一天一夜。
风寒露深,老眼魂梦。
最近,他梦她梦的越发频繁了。为此向来不信术法的他还专门请来了最好的术士替她招魂。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术士告诉他,那晚是见到董入卿的最好时机。于是他便毫不犹豫的让术士催他入眠。
那天晚上,董入卿真的款款走入他的梦中。三十多年来,那样真实的梦还是第一次。
梦中他捧着十束桃枝,千里迢迢的从鲁国跑去长安城找她。
长安城细雨绵绵。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曲裾深衣,头发凌乱的坐在董府门前的石狮之上,任细雨打湿她苍白的脸庞。
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忧伤。
朱业玦忍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让她再也不要受伤。
朱业玦将一把大红的油纸伞举过董入卿的头顶,一脸心疼的看着她。
【怎么不回家?】
【我有辱门楣的清白,我回不去了。】董入卿抬头看着他,满眼的泪花。
朱业玦愣住了,手中的油纸伞骤然滑落。
【大叔,你的伞掉了。】董入卿从石狮上跳下,指着油纸伞对朱业玦说道。
大叔?!
朱业玦借着地上的雨水看了看自己的脸庞,梦中的自己和现实中一样,已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翁了。
朱业玦艰难的弯身,想将油纸伞捡起来,不想桃枝却莫名的从手中散落 ,朱业玦慌忙跪在地上,开始费力捡地上的桃枝,可是无论自己怎么用力的捡起桃枝,它们都会一次次从自己的手中再次滑落下去。
【这桃枝对大叔你很重要么?】董入卿忽然蹲到朱业玦的身前,冷不防的问他。
【这桃枝是我要送给小鹿的。我们约定好了,我捧着十束桃枝来长安找她,然后我们一起回鲁国。】朱业玦颓然的跪在地上,无力的说道。
【那大叔你找到小鹿了么?】
朱业玦摇摇头,【这辈子我再也找不到她了。】说完,朱业玦竟老泪纵横。
【大叔,你知道么?很多年前,我遇到过一个叫做朱小猪的男孩,他也说要送我十束桃枝,可是,我把这件事给忘了,而他也没有来长安城找我。】董入卿又坐回了石狮之上,神色有些茫然的跟朱业玦说道。
【不对,他去找你了,不过你却没有在长安城。你跟着你的霍哥哥去了边境。】朱业玦忙大喊着对董入卿解释。
不过,无论他喊的多么大声,董入卿都仿佛听不见他一样。
【对了,大叔,要不我把桃枝替你给小鹿吧!然后大叔能不能也替我给那个朱小猪传个话,你就说我一直在等他,等他一起去往来生。我已浑身污浊,没有他,我无法清白的离开这里。】
董入卿手一扬,满地的桃枝便飞入了她的手中。
朱业玦呆呆的望着董入卿,缓缓的问她【你真的愿意和他一起共赴来生么?】
董入卿点点头,透过绵绵的雨丝,董入卿竟笑的那么绚烂。
【那好,我这就去找你!】
那晚,是术士强行将他唤醒的。术士说,他差点死在了自己的梦境里。
他苦笑了一下,能够困死梦中,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得偿所愿呢?
这些年来自己的那些心中所想,不过是在梦中通过董入卿之口说出来罢了!
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苦苦相等于他呢!
生时,她心属霍去病,
死时,她身葬霍去病,
生生死死,她都不曾属于他一丝一毫。
朱业玦坐在董入卿的坟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
当他再次将手伸向酒壶时,猛地发现自己的手搭在了另一只手上。他大吃了一惊,忙回身看是谁,不想,来人却猛地夺过了酒壶,飞身跃上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桑树上。
据说,朱家在选祖坟位置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棵老桑树。相士说这棵桑树处于这一带风水的正中心,万不能轻易移除砍伐。而且这棵桑树凌驾于朱家祖坟的八卦之上,桑树越是茂盛,便越能福荫朱家后人。所以,朱家历代都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这棵老桑树。
【你是何人?为何要在我朱家祖坟之地放肆?】朱业玦仰头望着树上的男人,有些生气的问道。
朱业玦的眼睛已经有些不中用了,所以他无法看清楚男人的面貌。但是,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从这棵树上向四周望的话,视野还真是不错呢!怎么样,朱业玦,你要不要试试?】树上的男子似乎开玩笑般,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
朱业玦愣了一下,看来此人是来者不善。
【不知这位兄弟找朱某有何贵干?】
树上的男子冷笑了一下,【别跟我称兄道弟的!第一,我们不熟,第二,我没有你那么老!】
男子说完,忽然从树上跳下,朱业玦还没有看清男子的动作,男子便直接站立在了朱业玦的身前。
朱业玦终于彻底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三十多年后,这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庞竟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男子大概三四十岁了,不过样貌看上去却年轻不少。
如果霍去病能活到这个岁数,估计就是这么一副样貌吧!
男子的样貌神态都和当年的霍去病如出一辙,只是比霍去病更加的老练、戏谑、和冷酷。
男子轻笑了一下,拉起朱业玦,猛地一跃,便将朱业玦也一起带到了桑树之上。
若不是男子拉着朱业玦的臂膀,朱业玦应该早从这桑树之上跌落下去了。
【现在只要我这么轻轻的一松手,大叔你就终于可以也躺在这朱家祖坟里了!不过,只是不知道,你们家的下人会不会如你所愿的那样,将你和董大小姐合葬呢?】男子轻笑着对朱业玦说道。
朱业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果然来者不善。
【你是霍长安?!】
男子点点头。
那个孩子明明已经夭折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当年式铮千辛万苦生下孩子后,稳婆便告诉朱业玦说这个孩子,天生不足,应该不会活过周岁。
那个时候,朱业玦还在感叹,上天还真是公平呢!
式铮因为难产差点丧命,产后身体一直病弱,恢复了半年多才终于好转起来。大夫说也就是式铮这样坚强的女子才能熬过这一关,若换做是平常女子,估计早就丧命了。
可是式铮刚刚好转没多久,她和霍去病的孩子便夭折了。
这个叫做长安的孩子,果然还是不能一世长安,没满周岁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长安夭折后,式铮便像是魔怔了一样,不吃,不喝,不睡觉,不说话,朱业玦还以为这个女人会受不了打击,跟着长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呢。
不过两个多月以后,式铮便恢复了之前的神态,只是比原来更加清冷,眼神中也再没有任何的生气。
不愧是外族的女子,生命力可真是顽强啊。
只是可怜了她的小长安,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世界,便又匆匆离开了。
当年,那个小长安明明夭折了,
那么,眼前这个自称为霍长安的男人,到底又是谁?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想问大叔你一句话,当年的巫蛊之祸跟你有没有关系?】霍长安拉着朱业玦的臂膀戏谑的摇晃了两下,朱业玦的脸色立刻变成了土黄。
他已是花甲之年,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恶意的玩笑。
【这些长安城的宫廷之祸,朱某有何德何能插手其中?】朱业玦脸色虽是土黄,但语气却平静如水。
【江允难道不是奉了你的命令才去长安城兴风作浪的?】霍长安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小兄弟还是不要信口雌黄的好!】朱业玦也笑了笑,眼神同样无比冰冷。
【都说了别跟我称兄道弟的!】霍长安冷笑了一下,然后似无意般松开了拉着朱业玦的手。
朱业玦没想到霍长安真的会松开手,他挣扎着想拉住一根树枝好不让自己掉下去,然而年过花甲的他早没有了那伶俐的身手,他跌落下去时,模糊的看到了霍长安一脸的笑容。
那笑容,冰冷的让人恐惧。
完了,这一生,终是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