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兵录》慕友倪城

1、第一章 沙幕关 故事从镖局

　　无边无际的黄沙，沙浪在这里肆意奔涌追逐嬉戏。

　　沙地上矗立着一座城邑，正中间是高大的城楼，两边各有一座塔楼，然后是城墙向两边延伸开去。城楼、塔楼和城墙外表都覆盖着厚厚的黄沙，看得出是有好些历史的建筑了。

　　城楼正门之上从右到左写着“沙幕关”三个汉字，城楼招展着几面大小不一的旗帜，最大的几面旗帜竖着写有“大神农朝”四个小纂文字，小一点的则用楷书写着“大神农朝敕封西凉国”和“大神农朝御幕军”。

　　城墙上的守军穿着沉重的铁甲，腰上系有佩剑，手上持着长枪。表情有点木然，想是终年对着这茫茫黄沙觉得有点百无聊赖了。

　　从城门进去，是一座兵营，城墙内有兵士的房舍、操练场和茶肆等。城内的青石路早已被厚厚的黄沙覆盖，而沙浪在城内气势也不减分毫。随着起伏的沙浪不断将视角向内里展开三十余里，忽见前面有一巨墙犹如巨幕一般从天而降，将这片沙浪严严实实的堵住。就似一面巨墙横亘在广阔的黄沙之上，墙的那面俨然混沌未知世界一般，因为所有空间都被巨墙完全封实。

　　这是神农帝国西境的城墙，而这高耸的城墙直追云日，无边无际的辽阔。

　　沙浪汹涌滚来，打在城墙这面，抬眼望去，极目所及之地，城墙已被覆盖上厚厚的黄沙。
　　由于城墙高耸入云，帝国兵士们都是乘坐着巨大的贴着木板的铁笼子，顺着铁索上上下下。

　　这黄沙之中，两只全身雪白的骆驼在缓慢地向城楼行进着。一头骆驼身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头上还包着红色头巾，满脸的络腮胡子，骆驼身上则系着两个包袱。另一头骆驼身上则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圆脸少年，头上没包头巾，乌黑乌黑的头发，头顶上红色布条系着束发马尾从脑后垂了下来，颈上系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银圈，目光清澈稚嫩，张着嘴巴，好奇地看着周围。

　　两头骆驼很快走到了沙幕关城墙跟前。

　　“幕关镖局的霍不通要来见见弟兄们，给弟兄们带吃的来啦！”那汉子昂首对着城墙守军喊道。左手随手把系在骆驼身上的两个包袱扯出来，举高头顶摇了摇。

　　“哈哈，是霍老哥来啦！快开城门开城门！哈哈！”城墙上的一名皮肤黝黑的守将看到霍不通甚是兴奋，他一边指示着手下打开城门，一边指了指旁边的小兵，“你，去通传一下苟将军，哈哈！”

　　“十六儿，走，咱们进城去！”霍不通笑着对旁边的少年说。

　　“是，义父。”那少年有点怯然，但毕竟是少年心性，好奇心起，用腿夹了夹骆驼肚子，好让它跑快些。

　　幕墙那边，两名兵士，一胖一瘦，正乘坐着铁笼子从上面缓缓下来。他们是下来见探视他们的老战友，在镖局担任镖师的霍不通。

　　“这老霍，又要去跑镖了。”胖兵士说话了。

　　“是啊，多好啊，能多跑跑不同的地方，像咱们，只能天天对着这堆黄黄的沙子...” 瘦兵士啐道。

　　“希望朝廷再多下几次减员令，这边关是毫无战事啊，把那些羯人说得玄玄乎乎的，反正我这辈子，不不，我爷爷辈儿，曾祖辈儿都没见过。”胖兵士摇摇头，附和说到。

　　那霍不通原来也是沙幕军一员，沙幕军历朝数百年没甚战事，这二十年来朝廷多次减员，最先减下来的沙幕军士兵除了武技之外鲜有别的谋生技巧，便凑在一起组建了幕关镖局。镖局设在离沙幕关最近的一座城池沙泉城。后来陆陆续续裁切的兵士一般都加入幕关镖局担任镖师。这二十年间，幕关镖局势力日长，成了整个帝国最负盛名的镖局之一。霍不通是二十年前第一批减员的兵士，是幕关镖局的元老，目前是幕关镖局的元老镖师。

　　霍不通每次出镖，都会来沙幕关看看自己的老战友。但近年来，人员越来越多，一般不是很重要的镖，都用不着霍不通亲自负责押送。这一天离上一次霍不通过来沙幕关，已是一年多之前了。

　　霍不通与那少年进得城来，下了骆驼。几个老战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哟，老霍，想不到你老来得子啊，这俊小子是你私生子么？”
　　“哟呵，霍镖师，什么时候成亲了不告诉咱们哪”
　　“这一次去哪儿啊？霍老哥要亲自出马，看来这趟镖不简单啊，哈哈” ......

　　霍不通笑着摇摇手，和战友们一起进了城墙下的一间小屋子，围坐在坑上。

　　霍不通指了指那少年，缓缓说道，
　　“十六儿啊，是我十三年前一次护镖，到了荆州地界，那时荆州太守叛乱，正被朝廷和咱西凉军洗劫一空，整个荆州兵荒马乱，我们在河边发现一个婴孩，父母倒不知道是谁了。于是我就把他带回了咱西凉，传他武艺，我一介武夫，蹉跎半生，膝下无一子，看他悟性甚高，干脆就收为义子了。”

　　“他没有名字，那年我们镖局包括我在内一共就十五个人，他来了是第十六个，我就叫他十六。”

　　霍不通边说边解开包袱，拿出里面的酒菜。

　　“来来来，弟兄们，这是你老哥哥从沙泉带过来的好酒好菜！上等的沙泉酒啊，是不是很馋啊，哈哈！”

　　坑边的弟兄纷纷起哄起来，说是要行酒令的，不醉无归的，俨然不像军营。

　　沙幕关常年无战事，帝国内部近年各方诸侯也在争权夺势，无论是朝廷还是诸侯，都对这疏于管理，相反因为朝廷财政日益拮据而屡屡减员。

　　“哈哈，十六儿，来见过各位叔叔伯伯！”霍不通喝了一口。

　　十六略显腼腆，却恭恭敬敬地站了出来向坑上各位兵士依次作揖行礼。
　　“十六给各位叔伯请安！”

　　“霍镖师，过去从来没见你带他过来见我们啊？”一个兵士嚼着毛豆，问道。

　　“哈哈，是是。过去十六儿一直跟我学艺，这次他要跟我出镖了。这趟镖他也去！所以，也来一起见见大家!”霍不通笑道。

　　“哦？这次是要去哪个地方呢？运的也是什么镖呢？”那兵士喝了口水，继续问道。

　　“我第一次遇到十六儿的地方，荆州清平寨。这次是受遮日派少掌门之托运镖。”霍不通道。

　　“遮日派？”众兵士顿觉好奇起来。

　　“这遮日派乃咱西凉境内与昆仑派齐名的一大门派，少掌门羌英‘黄沙遮日’的精妙掌法，世上可是少有敌手，而且势力庞大，怎地遮日派要送东西去荆州还要镖局接手？怕是遮日派几个白衣汉子就够了罢？你可知遮日派要送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年龄稍长的老兵士插话问道，此人便是沙幕军的统领苟咸雍。

　　“哈哈，苟大哥，莫要考究老弟。老弟实在不知。那日遮日派来了几个白衣汉子拿了了一个雕花箱子，说是少掌门羌英所托。然后给了我们好几箱的黄金。要我们镖局送到荆州。那箱子是一点不重，仿佛空空如也，不知是何物事。当然我们镖师是无权开箱查看是什么物事的。” 霍不通道。

　　霍不通说到这里，众兵士都咽了咽口水，都在想这幕关镖局就走一趟镖，就是好几箱的黄金，什么时候朝廷再次减员，我们也要去投靠的。想到这里，兵士们纷纷向霍不通敬酒，要霍不通有机会的话能在镖局多多接应。

　　“哈哈！好了好了，我的事情你们就不要打探啦，我这次来想让十六儿参观参观这幕关巨墙的。嘿嘿！”霍不通笑着看了看十六。

　　“这边关重地，按理说，这小伙子是不能看的。但朝廷这些年好像当我们是不存在的一样了，整个帝国都忽略这里有个沙幕关了，嘿嘿，看一下也无妨的。”那苟咸雍似乎是喝醉了，打了个嗝。

　　十六自打进得这沙幕关，一直对那巨墙十分感兴趣。得知自己可以有机会可以一览那巨墙。不由得兴奋起来。

　　“小子，你叔叔伯伯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了，还没喝够呢！我让一个新兵蛋子带你去看看可好啊？” 苟咸雍笑着说。

　　“一切但听从苟伯伯安排。”十六恭敬地说道。

　　其实这沙幕关已经多年不再招募，那老人说的“新兵蛋子”，其实也是二十年前报到的老兵了。

　　苟咸雍用手指指了指一个歪戴着毡帽，满身酒气，衣服上满是油污的四十来岁目光呆滞的中年人，“小子，他是你来宾哥哥，他带你去看看如何...你可是我们的最尊贵的来宾啊，来宾哥哥专门招待来宾，嘿嘿，哈哈...” 那老人说完后又喝了一口酒。

　　十六看了看来宾，来宾喝了口酒，看着十六，目光顿时变得似笑非笑起来，“小子，你现在想看吗？”

　　十六忙低头说，“小子不敢。一切但看来叔叔...”

　　来宾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小子我只是问你现在想不想看，你就说想看就行了，拐着玩儿说话你不觉得累吗？走吧。”

　　十六哪敢还说什么，只说了声“是！”便跟着来宾走出那屋子。

　　里面又传来一阵参差的笑声和起哄声。

　　十六跟着来宾走在这城中，满城都是厚厚的黄沙，有时候能没过自己整个小腿。这城中所有建筑都覆盖上了厚厚的黄沙。城中所有兵士都是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听说有客人到访，反倒是精神了些。

　　“小子，你来的时候已经很幸运了，这沙暴最恐怖的时候啊，整座城池都看不见了。我们一般都躲在那巨幕上，每次沙暴，下来都可见了不少人的尸体。现在人越来越少了，满打满算算上做馕的师傅，也就四十来人。不过现在很少人做馕了，外头包括你们沙泉很少有人送材料过来，我们一般宰骆驼吃…”来宾缓缓说道。

　　十六抬头向那巨墙看去，都已经被黄沙覆盖了很厚一层，那巨墙向两边延伸开去，放佛没有尽头。

　　“这巨墙有多高？两边的尽头又在哪儿呢？又是谁修的这座巨墙？”十六想起来宾让他有话想问就要直说。

　　“这巨墙往西南连着昆仑山，往东北连着阴山，然后阴山那头和锡伯山还有一座巨墙，连着巨墙的几座高山有万里烽火长城相连，这里传说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当年祖先和羯人大战，将他们通通赶出中土，然后修了这座巨幕守护着咱们这个,呃…帝国。”来宾徐徐说道。

　　“原本这巨幕下有七十五座关卡，在咱们西凉国境内，有四十座，在毗邻的北慎国境内有三十五座。后来朝廷没银两了，我们西凉国撤到只剩下这最大的一座了。北慎国目前一座都没撤。”来宾继续说着。

　　“北慎国？朝廷不是没银两了么？哼，为啥只给北慎国不给咱西凉国？”十六听后忿忿打断道。

　　“那是北慎王自己的银两，北慎王自先王纳兰守哲开始，当时朝廷裁兵，就是用自己的库银拨款给这些幕兵了。当时为打消朝廷对其族人养兵的疑虑，纳兰守哲将长子，就是现在的北慎王，纳兰护泰作为人质送到京城洛阳。后来纳兰守哲在荆州之乱中为朝廷战死，纳兰护泰才回归北慎国继承北慎王位，同时将刚出生不久的儿子纳兰吾均留在了洛阳，继续以北慎国库银养兵，坚持不解散境内的幕兵。”来宾朗声说着，不由得神情严肃起来。

　　“羯人…？我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是很高大的人，但脊尾骨从身后长出来，像蝎子的尾巴。力大无穷，而且尾巴灵活无比，可以很快插进人的咽喉使人殒命。但很多人说那是假的，骗小孩的。都说幕墙那边其实是皇帝的宝藏。不知道…”十六向来宾打听起来，但有些不以为然，坊间都传羯人是朝廷的谎言，隐隐然有种来宾说的有什么神秘的话都是被朝廷欺骗的意味。

　　十六从小在幕关镖局长大，镖局的人减员前都是西凉国沙幕关的幕兵，长期无所事事，自有大好青春浪费在这黄沙边城而被人欺骗的感觉。镖局内不少人常发牢骚，谩骂朝廷，谩骂西凉、北慎的王公贵族本是常事，十六耳濡目染，自是信以为真。

　　来宾回头看了看十六，冷哼了一声。“不懂装懂，自以为是。”

　　十六一怔，不敢再说话。跟在来宾后面，走到了这巨大幕墙跟前。

　　来宾走到一个铁锁绕着的铁轮子跟前，冷笑一声，“小子你恐高的话要提前告诉我。”话声刚落，右手推了推铁轮子中间的巨大铁柄。接着便是一阵阵巨大的金属摩擦的闷响。

　　十六感到很害怕，在这黄沙边城，来宾落魄诡异的身影靠着一堵令人心闷的巨幕，而巨幕另一边冰冷的未知世界更是让人愈发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