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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几段唏嘘几世悲欢 我从没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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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着重岚殿外飘落的凝夕花,缓缓收起指尖的瑶华琴,暗叹道:“是时候了吧。”
果不其然,菱清歌的声音在我身后扬起,“神女,天帝召您入宫。”顿了顿,又补充道:“似乎与魔族有关。”
我点点头,问道:“可是魔君池枢予?”
“来的是魔族战将季凉唁。”
入目处是数十位天界大臣,并天帝与太子寻锦,另一位……玄色衣袍的领口与袖口处皆绣着金线暗纹,愈发衬出来者的华贵之气。几缕墨发贴在如白瓷一般的脖颈处,精致的面容上嵌着的幽蓝瞳孔深邃如泉,明明是清澈的眸子却生生被他演绎出摄人心魂的妖冶。目光交接处是他淡薄如水的笑意,我淡淡移开目光,料想这便是魔族战将季凉唁了吧,如此魄力,倒与那池枢予有几分相似。
缓缓行至大殿中央,我微微欠身对上首的天帝盈盈一拜,“倾泠拜见天帝。”
男人抬抬手,“月神请起。”
我微微正身,再看向寻锦。他今日一身宽大的白袍愈加显得他身形颀长,袖口处绣着流云镶边,天生的王者之气与温润如玉在他身上得到了极致的融合。再看那长发只一根白玉簪轻轻绾着,暗金色的瞳孔里蓄着暖暖的笑意,目光柔和得宛如三月的朝阳,那眸子对着我轻轻一眨,刹那便勾勒出他眉角绝代的风华。
我也回以一笑,欠身道:“倾泠见过太子殿下。”
寻锦上前虚扶一把,道:“月神无须多礼。”再压低声音,不露痕迹地将我拉至身侧,道:“不知那魔族又打什么算盘。”
我微微点头,“且听季凉唁说明来意。”
此时,对面的季凉唁往前一步,目光直直看向天帝,却是一丝敬意也无,只淡淡道:“微臣此次前来,乃是为我族魔君向天界神女求亲,以修两族之好。”
一语惊起千层浪,天帝微微皱了眉头,寻锦也暗暗道:“他倒想得美。”我失笑道:“又不是要娶你,急甚?”
寻锦朝我望来,苦笑着,“你以为我天界有多少身份与魔君相衬的神女?”
我默默垂下了头,并不作声。其实我怎会不知,当今天帝原是神族首领,数万年前与仙族公主成亲,自此一统神、仙两族,然而天界虽不乏灵力强大者,但真正称得上是神女的,不过也就两位。一位是天帝幺女羽镜,却在千年前不知触犯了何等禁忌,如今被关押在天牢之中。另一位……
“神女倾泠。”季凉唁的声音如魔音一般窜入我的耳中,一直蔓延到心底,带来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魔君指明要迎娶神女倾泠。”
“不行!”不待我出声,身侧却是一阵疾风掠过,淡淡的薄荷香渗入我肌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感。我眸光微黯,深深看向大殿中央的他剑眉星目,一双凤目里尽是不容拒绝的决绝。我轻轻叹口气,寻锦啊寻锦,你这是何苦。
“寻锦,不得无礼!”高台上的天帝面有愠色,显然是没有想到一贯进退得体的太子竟会在大殿之上公然反驳魔族使者。
然而,寻锦却是正了正身,向天帝告了罪,并不退下,目光直视季凉唁,剑眉微横,声音是少有的严肃,“不知魔君为何独独要迎娶月神倾泠,难道我堂堂神族便没有能与魔君相配的神女了么?”
季凉唁仍是带笑看向寻锦,不急不缓道:“哦?莫非太子殿下是想将小公主嫁予魔君?”
众臣面面相觑不敢作声,这六界有谁不知天帝最是疼爱小公主。想当年羽镜公主便是犯下了理应剔仙骨的大罪,却也只是被天帝一纸诏书关进了天牢,至今未有所发落,便是连其罪状也未曾昭告六界。要嫁出这位公主,天帝怎会应允?
然而寻锦却未有丝毫停顿,“有何不可?想来将军也应当知晓,小公主早在千年之前便执掌了药姬之职。如此身份,与魔君不正是门当户对么?”眼神稍稍瞥过我,“还是说,贵族迎娶月神乃是另有所图?”
“太子便是将亲妹妹送上,也不愿让月神出嫁么?”季凉唁蓦然打断寻锦,玩味地看向我,又道:“不知月神有何见解?”
于是一瞬间所有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如众神的惋惜,天帝的追究,季凉唁的玩味,还有,寻锦的期待与无奈。
我埋下头,不知如何作答,其实我早该做好决定了不是么。早在我受封成为月神的那一天,漓泽天尊便曾预言过今日情景。他道池枢予将来迎娶我,又道世事变化万端,兴许届时将有所变动。然而,还是发生了不是么?不管来的是池枢予还是季凉唁,一切早有定数。
即便我所嫁之人乃是六界奉为传奇的池枢予,即便他是池枢予……当爱情被刻上政治的烙印时,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不同。
我淡然笑笑,侧身一步上前,抬首正颜道:“想我神族与魔族已然数千年互不往来,不知如今是何事让魔君欲与我神族重修旧好?况且我倾泠不过是天界一无关紧要的人物,如何能蒙受魔君的恩宠?”敛眸看向季凉唁,不料他嘴角笑意却是更甚方才。
“神女不记得两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了么?”众神闻言一凛,便是天帝也神色微变,寻锦微微攥了攥拳头。
季凉唁目光环视众神,轻笑一声,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眼角的笑意,叫戏谑。“怎么,众神皆知此事?”天帝微微咳了咳,道:“不知将军所指何事。”
“神女曾救过魔君一命,”顿了顿,“据说,还动用了天界圣物——凝夕珠。”
众神神色微峻,齐齐看向我,满目的担忧。
季凉唁似是满意地看着众神的表情,挑了挑眉,斜斜看向我。
寻锦眉间的担忧更甚,抿了抿嘴角,低声对我缓缓道:“泠儿,仔细想想那日的事,莫急。”
我缓了神色,点点头。那时我因不知晓池枢予身份才救了他,可他当时已人事不省,如何知晓我动用了凝夕珠?况且这季凉唁虽表面一副闲然自得的模样,实则话藏玄机。我救过魔君一事是真,有无动用凝夕珠却只是据说。若是我果真动用了凝夕珠,他便可以从众神反应中推断出圣物下落;若是没有,不过是误听了谣言罢了。
我浅笑一声,微微昂起头看向季凉唁,道:“将军此话甚是抬举倾泠了。倾泠如何有资格掌管那天界圣物?况且,便是有,又为何要为了敌族君主而动用圣物?”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天帝赞赏之色一掠而过,寻锦也附和道:“如此,将军可还执意迎娶月神作魔君之妻?”
季凉唁倒也不恼,向着魔族方向作了个揖,“魔君圣令,不敢有违。”又正色看向天帝,道:“想来天帝定不会为了月神而与魔族反目吧?”分明是质问的语气。
天帝面色不佳,目光扫过我和寻锦。寻锦作势欲与季凉唁争辩,却被我扯住衣袖。寻锦眸光黯淡,苦笑道:“泠儿,你这是作甚?”
我并不答言,却盈盈向前拜倒在大殿中央,黑发如泼墨似的漫铺在地,纯白的凝夕花在夕阳的余韵中显得格外冰冷,白色曼裙如清冷的茉莉盛开在我足下,脚踝处的铃铛摇晃出满殿的忧伤,清淡的一声:“倾泠愿嫁予魔君,以修两族之好。”言毕,滚烫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上,重重地磕下三个头。
三叩首之间,一切恍如隔世。
低眉处,目光掠过季凉唁,分明是清澈明朗的面貌,却在那一抹余晖中显得异样妖冶。他眉角的冷峻和嘴角挟着的笑意,莫名地和记忆深处的那一幕重叠。
我侧首看向寻锦,此刻的他似乎早已恢复了身为太子的冷静,然而他的目光却空洞而飘忽,我不知道此刻真正的寻锦眼中其实流转着怎样的光芒,我只知道,这一刻,我是真正断了他的念想。
那个笑着替我绾发的少年,那个笑着替我受罚的少年,那个笑着替我挡剑的少年。
那个寻锦,从此,是别人的太子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