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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夜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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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或许喝得太多,跌跌撞撞,无意中闯进了这片世外之地。
我连呼吸都不敢,怕惊动一分一毫,睁大眼睛,唯恐错过一点一滴。这儿又黑又安静,四周环绕着浓腻得能用手划开的花香,馥郁得让我晕头转向。我手足无措,眼睛瞪得老大,面目慌乱,如果有人在这儿,肯定会被我这副胆小的模样逗笑。可惜没有。何止会看我笑话的人,连个活的都没看见,就连这让人招架不住的古怪香味都来得诡异。这儿甚至没有一朵花。
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幻境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久。具体时间我不清楚,被冷汗浸湿的衣衫招回了我的神魂,我只好给自己鼓气,细细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是我没有办法,脑子已经被花香侵蚀搅成一坨糊状。我只好向前走。
我很害怕,我想离开,喝一杯热水也好。但我停不下来,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它被恐惧充斥,它被未知引诱,它向前走着,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走着。
忽然我听见一阵歌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我瞬间感觉身子一轻,刚刚那种压抑恐慌全然消失。我顺着歌声找寻。
那歌声只是有人哼唱,并没有什么词句,但是那曲调听着就让我心情舒畅。我已经顾不上这处地方的不常,只想找到哼曲之人。
我不知道怎么走着,眼前豁然一亮,满世界的花扑面而来,色彩缤纷,绚丽灿烂。这些花儿精致美丽,在枝藤缠绕间绽放,大朵大朵,吐着芬芳,展示妖娆的身躯。但是我顾不上看那些可爱的花儿,我的双眼已经被花中的人占据。
她坐中间儿,低头绣着一双红色布鞋,周身环绕着五彩的花朵,红的,黄的,紫的,粉的,蓝的。我楞住了。她满头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眼。她已经老了,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的双手仔仔细细绣着,神情专注,好似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够打动她。但是她又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我的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她说,你快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好奇不已,问道:“你为什么不怕我?”
这句话问得着实奇怪,我突兀闯进这片小世界,还询问其中人为何不怕我。难道不应该反过来吗。
她又笑了笑,低头绣着。
我见状只好转头四处窥看,却听见她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儿已经不是个好地方了,你回去吧。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心底的浪潮不断翻涌,鼻子酸堵得我无法呼吸,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这儿是个好地方。”我反驳道。
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然后低头抚摸腿边的花儿。
“这儿是个好地方。”我再次强调。
她又开始绣着那双红布鞋,沉默不语。
我只好问道:“你绣这个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神色好似怀念,“这是我出嫁时要穿的绣花鞋。”
我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出嫁?”
她没有回答,继续绣着,却哼起了来时听见的那首曲子。
我说:“你这首歌挺好听的,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有理我,继续绣着,哼着歌儿。我想,这个地方太奇怪了,有人闯进桃花源,我却来到百花园。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我不记得了。”她又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怕一开口她又不理我了。我对这儿,对这花,对她,太过好奇,太多不懂。我现在只好沉默。
但是总是要有一个人来打破这沉默,打破这种平静的假象。我想,那只有我了。
我说:“我要走了。”
她整个人一震,猛地站起来,绣花鞋被她抛在地上。她上前一步,嘴唇开开合合,哆哆嗦嗦,却没有滑出一字一音。她张大双眼,哀戚地看着我,流下一行泪。
我又说:“我要走了。”
她终于哭出声,转过去蹲下身捡掉在地上的绣花鞋。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觉得她也许把我当成其他人,这让我很无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不是那个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很慌张,我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做。我想我搞砸了一切。我只好转身跑掉。跑了没几步我又停下来,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跑掉。首先,我不知道出去的路,其次,我还是想弄懂这一切,我太好奇了。于是我转头往回走。
她已经坐下来仔细绣着那双红布鞋了,面容安详,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放佛刚刚都是我的幻觉,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
我问道:“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您能告诉我吗?”
她仍是绣着,却回答我了。“出了城门就行。”她是这么说的。
我说:“可是我不知道城门在哪,我没有看见城门,我都没有看见这儿有座城。”我有些委屈。
她只是说:“有的,你等城门开了就能出去了。”
我突然暴躁起来,大声叫嚷:“我什么都看不见!这儿只有你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我什么都没看见!哪里来的城门!”
她又停下来,呆愣了一会儿,喃喃道:“有的,等城门开了......等城门开......”
我又觉得不气了,问道:“那么,城门什么时候开?”
可惜她没有回答我,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觉得有些无奈。
当我以为我就要困死在这儿时,她又开口了。
“......这是我出嫁时要穿的绣花鞋,没几天了,我要抓紧时间绣好。”
“你要嫁给谁?”我突然很好奇。我又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好奇,什么事都感兴趣。这真不好。
她没理会我的纠结,自顾说道:“他是北方人,狼族人。”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继续开口:“但是他对我很好,他对我很好......”
她陷入了回忆。我想,她也混乱了吧,她大概在想自己该怎么说这段回忆。
“到处都是战火......到处都是哀嚎......到处都是死尸......来不及......”她就这样断断续续说着,“但是他对我很好......没几天了,我要抓紧时间把鞋绣好。”然后她又低头绣着。
我看着她绣,她的速度一点也不慢,我很讶异。为何还没绣完?
“你走吧,城门不会开了。”她说。
“可是你说过,城门开了我才能离开。”我不解。
“开不了了,城门不会再开了......”她声音一下子颓唐起来,低低说道:“......没有城门了......不会再开了......开不了了......没几天了,我得抓紧时间。”
她又开始绣起来。
她不再理会我,不论我说什么。我失望的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