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这是一片冰雪覆盖的疆土，千秋万代，日升月落，白雪寂静，永恒不变，故名雪疆……”
女子的声音在白发少年的脑海中响起，体力透支的少年稍稍恢复了些神智，用最后的力气从雪地中撑起身子，鲜血淋漓十指扣进雪地，向那扇大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爬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绵延不尽的宫殿之上，金色的瓦片，红漆的廊柱折射出一片神圣的光芒，鹰盘旋在这片建在“万山之祖”巅峰的宫殿上，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寻找着猎物，鸣叫。
是的，这里正是雪教所在，而这座宫殿，有一个和外表的金碧辉煌极不相符的名字——雪宫。这个教派，曾经一统天下。
彼时，普天之下，唯此教独尊，盛世独芳，众生臣服。
她，或许曾站在此处，俯视着山间的云雾缭绕，俯视着这片万年不变白雪覆盖的疆土，俯视着众生……少年想。
如今，它也只是日益衰落的吐蕃国教而已。
少年用尽全力，终于爬到了雪教大门前，身后的白雪，已被少年的血染成暗红色。未待他说话，守门的教徒见了少年已大惊失色，竟呆愣在了原地，稍稍反应过来后，转身，飞一般地向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护法大人，护法大人，祭司大人来了，新一任的祭司出现了！！护法大人！”
这是少年脑海中最后的片段，随后，白发的少年，经过了三日三夜在这恶劣天气中的跋涉，已经用完了最后一丝余力，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再次悠悠醒来，思绪渐渐恢复，他微微睁开眼，只见自己置身在一片华丽内，金色的床帐上是银色的暗纹，红漆的房梁上雕刻着龙凤呈祥，凤舞九天。火红的地毯一直绵延到这座寝宫的尽头。
“你醒了？”少年的耳边，波澜不惊的女声响起，他抬头看，这个人他见过，正是教中主观测星象，预言吉凶的右护法永寂。多年过去，永寂的容貌还是一层不变，风华无双，凉薄如水。只是眼角的那颗血痣更加血红，皮肤更加苍白，一头银发也长得快要垂到地上。
永寂也打量着少年，只见少年一头雪白的头发，皮肤比之在雪地里恢复了些血色，依旧白得透明，褐色的双瞳，虽然清俊但十分羸弱。她见少年不说话，又道：“你应是听说了：凡西域生为白发者，必为祭司。这句话是天机，是教中的机密，但你一定是听谁说了来我雪教的，是吗？”
少年只是微微摇头。
“命运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轮回着相同的事，又何须测天意？天道即使轮回啊……”永寂轻叹，如水沉静的面庞闪过一丝悲凉，复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北宸。”
“北宸？”永寂轻念道，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再也不能维持刚才淡然的神色，惊道：“北宸！你是他？”
“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永寂护法。”少年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更为这清俊的面容平添了一丝优雅。
“原来如此……”
“当初，宸曾与教王陛下约定，三年以后，若宸习完这部秘籍，便来教中来找她，如今三年之期已到，宸也闭门不出修炼三年，终学有所成，所以，永寂护法，宸，求见教王陛下。”说罢，从怀中拿出那本名曰《问雪剑法》的秘籍。
永寂的眼角在北宸提到教王之时泛出点点泪光，但很快就被隐藏起来，一如刚才的淡然，道：“三年练成问雪剑法？不愧是雪域之神选出的下一任祭司。你很守信，只是……”
北宸勉力从床上坐起，急切地问道：“只是什么？”
“故人不在……”
“不可能！”刚才文弱儒雅地白衣少年忽然大声打断了永寂的话，那本秘籍也随着他的挣扎而掉在了地上，金色的四个大字与这一屋的金色相互呼应着。少年的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泪光。
“难道你没发现，三年前，雪教正一统天下，疆土遍及中原、南至整个苗疆，而如今的雪教的疆土只是一个吐蕃么？”永寂的身后，男子的声音响起，只见男子一袭黑衣，披散着长发，如同流泻下来的瀑布，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和永寂一样面无表情，走了进来。
北宸也认得他，他正是教中的左护法惜楚，主持教中的教义，还有统领十二雪杀以及十万大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北宸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从他瘦削的脸庞淌过：“姐姐……姐姐！！”哭声越来越大，悲哀与失落，弥漫在整个寝宫。
北宸回想起那一年。
他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只有一座供避风挡寒用的草做成的房子。在这片终年白雪的疆域中，奇迹般地活下来，活到十二岁。
那一日，他正坐在房内，望着漫天的簌簌白雪落下，听风的呼啸和苍鹰的长鸣，昆仑山脉坐落在远处，巍峨起伏。他从小就是一个人，不懂得什么叫做孤独，什么叫做不孤独。生来的一头白发，让他与众人不同，不敢外出。
就在这一日，门外竟然如此喧闹，许多人在喊着。
“祭司大人有令，凡少年白发者，杀无赦！”
“杀无赦！”
“令其立毙当场！”
那些人。一个个穿着黑衣，衣上都绘着雪花的图样，他瞬间明白了，这是雪教，这个独霸天下的教派，无人不对其俯首称臣，难道他只因为这一头白发竟令这样辉煌的教派中高高在上的祭司来追杀他吗？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人包围了这座小草屋，他不会武功，且天生体弱，根本无能反抗。一道刀光划过，他闭上了眼，虽然他不想死，但也只能面对。这一头白发，终是不祥的，他想。
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却没有死，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圈在怀里，带着淡淡的香气，腾空而起，这样的温暖，是他十二年的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绝代风华、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庞，这个女子周身虽散发着浓郁的妖邪之气，但在她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对自己的杀气，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些黑衣人见了女子之后眼中皆露出惧怕的神色，似乎已经大祸临头。而后全部齐刷刷地跪下了，颤抖着声音喊道：“教王陛下功业千秋……”
教王陛下？他望向女子，难道她就是那个传说中创立十二雪杀，训练百万精兵，七年之内一统江山，君临天下的女教王北祭画么？果真，只见她一身火红的长纱，冰灰色的长眼凌厉无比，一头黑发及腰，夹杂着丝丝红色，随意披散着，落上点点白雪，在她的身上，王者之气浑然天成。
“你们……”北祭画垂眸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她的声音如同泉水击石般冷冽：“你们还何必喊什么教王陛下功业千秋？换成祭司大人功业千秋岂不是更好？”
“属下不敢，属下知罪……”几个黑衣人忙不迭地磕头，刚才的嚣张气焰无影无踪。
“知罪？既然知罪，那你们就在此自尽吧。”北祭画的声音依旧空灵，辨不出喜怒，但话语确实那么惊人，一语之间，便取了几十余人的性命。
不愧是雪教的教王，不愧能够掌控天下于股掌之间。
“陛下！求陛下放属下一条生路，我等也是受祭司大人差遣啊，教王陛下！”
“果真是无妄大祭司的好手下，连孤的话也听不进去。”北祭画绝世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冷笑，声音更比之前冷冽了几分，向身后淡淡道：“惜楚。”
“是。”
他此刻才注意到，北祭画的身后，还默立着两人，一男一女，一个白衣银发，一个黑袍黑发。
黑袍的男子应声，随后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只是那么轻挥两下，几十个黑衣人就这么立毙当场。
而北祭画身后的白衣女子，眼角一颗血红的朱砂痣，至始至终都低着头，表情淡然，眼前的一切在她看来好似浮云。
“永寂，教中典籍有记载，西域凡少年白发者，必为雪教祭司。你近来可有卜出什么？”女教王问身后的白衣银发的女子。
“新一任祭司就在您眼前啊，教王陛下。”永寂答道，声音柔情如水，她看起来很敬佩这位教王，答话是眼中语调中都满是恭敬。
女教王忽然笑了，在这一片白雪中，她的笑看起来就像一团在雪中燃烧的熊熊烈火。美得天地间刹那失色，全身散发出的妖邪之气弥漫在四周，如同罂粟般带着有毒的诱惑。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她半蹲下身，对早已吓得麻木的他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下头，白发遮住了眼眸，微微摇头。
她伸手轻柔地撩起他的白发，依旧笑道：“没有名字是吗，那孤给你取一个如何？”那笑，潋滟如三月春水。
他连忙点头，想到刚才，涩声道：“刚才谢谢你救我，我会报答的。”
只见她赞许地点点头：“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而后略一思索，又道：“北宸，北宸，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我不识字。”他惭愧道，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他实在不能相信，独步天下的女教王竟会如此温柔地对他一个孩子。
“宸者，帝也，以后你会配得上这个字的。宸居北位，所以我叫你北宸，恰好我也姓北，只有一个妹妹，你当我的弟弟，好不好？”
她竟让自己做她的弟弟？这个在她面前不顾自己的尊贵以“我”自称的绝色女子，真的是那个传言中残忍专横而麻木不仁的女教王吗？
不等他答话，她又道：“怎么还不叫我一声姐姐？”
从小很少人和他说话，他也不懂得一些客套的推辞，于是随着心中所想，叫了一声：“姐姐！”
北祭雪笑得更加明媚，身手摸了摸他的头，向身后道：“惜楚，那本《问雪剑法》你可带着？”
“回陛下，属下一直带着。”惜楚说罢，从怀里拿出那本秘籍。
她纤长的手指接过，三寸之长的指甲涂着血红的蔻丹，一双手一点也不像一个经过刀剑磨砺的习武之人，她转身递给他，道：“北宸，你现在还不够强大，这本秘籍，权当是姐姐送你的礼物吧。“
“陛下！”惜楚有些着急，想要阻止。
她斜睨了惜楚一眼，惜楚立即住口，默然立在身后。
“孤与你做一个约定，三年为期，若你习完这部秘籍中的剑法，便上昆仑山巅雪宫来找我，如何？”北祭画的一头墨发在寒风中浮动，扬起，火红的纱迤逦数丈，也在寒风中舞动，似火蝶起舞。
他如同结果旷世珍宝一般双手接过这部典籍，道：“北宸以后一定努力修炼，不辜负姐姐。”
“宸儿真懂事。”她眼中的赞许流露更甚，解下自己的配剑，也一并塞入了他的手中。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三年之后的今日，孤在昆仑雪教之中等你。雪教之中有一片业火红莲的池水，很美，三年后，我带你去看。”
“北宸一定信守约定。”他掂着手中的那把剑，他虽认不得剑的质地，但却能感到是极好的材料。事实上，确实如此，这是一把名贵的乌金剑，剑中的极品。经过千锤百炼，只有在温度、材质刚好，不能多出半分的条件下，经过数十年的铸造，才能铸出这样的一把宝剑。
这把剑，正是跟随女教王南征北战，经过无数人鲜血洗礼的刃雪剑。就连剑柄，折射出的寒光也令人胆颤。接过这把剑，他只感到浓烈的煞气迎面而来，那是来自地狱的气息。
“好。”她微微颔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柔情：“你从来都是一个人，可知什么是孤独？”说罢，悠悠叹了一口气，眼中恢复了之前的坚毅，冰灰色的长眼之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心，今后不会有人再来追杀你。但，若是你真想报答孤，想打退所有的敌人，想将天下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努力把自己变强。”
说罢，北祭画转身与两位护法离开，寒风猎猎，她红纱似血，似乎要葬了这天地。茫茫疆域，似乎只余她一人。
纵使只有一面，北宸也终身难忘。
思绪回转。
今日，是他就任雪教大祭司的日子。
北宸一身华服，白发覆盖了眼眸，看不清他的神色。
永寂、惜楚随在其后，再后面，是无数教徒。
教王自然也在，与北宸并肩，如今的教王，是北祭吟——先教王的妹妹。
“小白……”北祭吟怯怯地唤北宸道，她从小就是个可怜的孩子，先天的脑内淤血，智力永远只能保持在三岁小孩的水平。
“教王陛下？”北宸柔声询问，北祭楼现在也是可怜的，被迫坐上了教王这个位置，接受着她根本不能够明白的一切。
“小白，我……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像姐姐一样离开祭吟？祭吟怕……”
“不。我北宸，会永远地守护这雪教，守护着陛下。”
北祭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纯洁无暇的笑容绽放在脸上，忽然她扑进北宸怀里，仰起头道：“小白，你真好！”
路过业火殿，北宸忽然调转方向，向里走去，他记得，姐姐跟他说过，这里有一片业火红莲池，很美。
走入殿内，他瞬间愣住了，不是一池的业火红莲吗？可他看到的，为何只是寒气缭绕生骨的冰封雪莲？
“姐姐在里面，小白，咱们不要打扰她了好不好？”北祭吟轻轻地拉着北宸的衣襟。
“这里不是业火红莲么？”
“祭司大人。”永寂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可里面的悲哀显而易见：“从前确实是业火红莲，但先教王陛下投身葬在此处，于是这一池的红莲，瞬间冰封。”
骄傲如她，究竟会因为什么才甘愿埋葬在这片池中，永恒地冰封在这一片寒冰之中？她真的能够甘心么？
北宸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走到池边，心道：姐姐，你放心，北宸一生，会拿命来守护雪教，恢复你昔日的辉煌，不死不休。
默默地，他转身离开。
今日是晴空万里，金色的太阳升起，为这一片雪域镀上一层金色，恍若雪域之神圣光降世，鹰击长空，无数教众聚集在昆仑山脚之下，接受雪域之神的洗礼，膜拜雪域之神派往凡间的使者——雪教新任祭司。
北宸坐在玉座之上，接受着万民的膜拜，众教徒一起喊道：“教王陛下，祭司大人功业千秋，永世不衰。”
“永世不衰！”
“永世不衰！”
呼声响彻万里江山。
这一片雪域啊，又一次埋葬了那些过往，曾今独霸天下的傲然，指点江山的凌厉，唯吾独尊的洒脱，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自负……一切的一切，都埋葬在这一片皑皑白雪之下。
“宸，今后愿守护着雪教，守护着吐蕃，守护着整个西域，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高声道，祭坛之上的熊熊大火，也在此刻燃起，照亮了新的一次轮回。
一切又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这一轮荣枯，他会守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