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同》熨镜

2、宴席 在胡同旁边

　　在胡同旁边的巷子停好车后，季何拿着一路上没看过几眼的英语单词跟爸爸到后备箱拎准备好的烟酒补品。
　　走进胡同，眼睛里被拥挤的红色占满。红色的气球拱门之后，是红色的帐篷，下设七八套红色的桌椅板凳。
　　来来往往熟悉或陌生的乡里乡亲都亲热地打招呼：“回来了啊！这次回来住几天呐？”
　　“行行行，你先回去看看。晚上喝酒啊！”
　　“这身衣服挺好看，哪买的？”
　　“哟！这是季何吧！长这么大了，学习挺好吧！”
　　“大了不爱说话了，你小时候可跟着我屁股后面抢糖吃呢！”
　　“哈哈。”
　　每次回来，借着爸妈的光，季何总感觉自己像个衣锦还乡的英雄一般，挂着疏离得体的微笑，沉默点头回应上前回忆憨傻童年的长辈老人。对话时夹杂着普通话的蹩脚土话，和老乡激动时越来越快的语速，还有长辈们常年辛苦布满老茧的大手拂过脸颊头发时粗糙的划砺感，等等，都让她越来越习惯于躲在父母身后尴尬着低头。
　　或许若干年后，等到她成长到父母一般的年龄，就再不会与这些朴拙的乡亲打交道了。毕竟，这么多年，回乡的路上她总会无聊的睡去，再加上七拐八拐景象总是相似的乡间公路，一个人，她可能再也找不到正确的路途。
　　……
　　进入大门，原本漆满山水的照壁上贴上了喜庆的烫金寿字，悬在上方系成一束大花的红绸自两旁垂落。落幅处对着的乡间乐队主唱，一个将头发烫染成黄褐色爆炸头的中年妇女，正紧握话筒闭眼摇头陶醉在歌唱曲目《父亲》里。再转一个角，就是新垒好的灶台上咕噜冒气的大锅，还有地上大盆大盆洗好的食材、佐料和碗筷，主厨和帮忙的妇人们洗洗涮涮、切切拌拌，为即将到来的宴席忙碌准备。
　　村里的流水宴一般分为三茬：远来客人、亲朋近邻以及帮忙的乡亲。自家人的要到最后解决。
　　爷爷奶奶在招呼来往的客人，爸爸妈妈在跟久未见面的同龄人叙旧，小爸小妈跑来跑去协调宴席流程。
　　他们对季何说：“一路上累了吧，家里人多，自己找个地儿歇歇吧。”
　　季何于是就跑到里屋的沙发上看英语。不时有人打开门掀开门帘，瞅瞅其中人物摆设，跟身边的人对话或者和她打招呼：“是季家的孙女吧！真刻苦…”她觉得有些烦，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起身关门，便俯到沙发上打盹儿。
　　外边敲锣打鼓，人来人往，她睡得意外香。
　　醒来后，外面的声音小了很多，甚至有些凉寂。也不想去理会，打开门，继续看单词。一会儿，妈妈走进来，声音含怒：“不像话，啊。”
　　奶奶端着一碗饭和挤在一个盘子里的几样菜走过妈妈对她说：“快趁热吃，看了这么长时间书，饿了吧。来。”说着把筷子递到季何手里。
　　妈妈无奈转头：“妈——你又惯着她，家里有事，来来往往又这么多人，越来越没样子了。”
　　季何缩着肩膀，向奶奶吐吐舌头。
　　吃完饭，走出院子。季何看到门口的人在把工具装车，处理宴席过后的材料和垃圾。也上前帮着把气球拱门放下来收好，又把整理好摆在一起的椅子搬到大车上，期间跟她说话的人问的问题始终是那么几个，她想跟他们叙叙旧，聊聊小时候的糗事，又无从提起，只好腼腆的笑笑。
　　路边的车少了好多，季何忽然觉得有些忧伤，沿着乡间的马路慢慢走，看着路边石壁中挣扎出的野草，小心绕过牛羊驴马的粪便，就想起一句话：盛宴过后，泪流满面。虽然整场盛宴她都在睡觉。
　　为了应景，她从挎着的小包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准备塞到耳朵里听歌。
　　抬头却看见她小叔季俊峰从对面走来。算算，小叔今年应该24岁了。
　　季何抓着手机打招呼：“小叔。”
　　“回来了。”
　　“恩。”
　　“跟你爸一块回来的？”
　　“还有我妈。”
　　“在家里准备呆几天？”
　　“一天吧。我明天还有考试。”
　　“噢。初二了吧，好好学，明年中考。”
　　“初三。马上就考了。”
　　“好，好。”小叔有些不自在，他搓搓手，回头看了看，说：“你小婶儿在后头，你还没见过吧。”
　　“恩，我妈说特别漂亮，人也很好。”
　　“是，挺好。那我先过去，你等下见了她跟她说一声。”
　　“好。小叔再见。”
　　季何对这个小婶子一直没什么好感，在她心里，季俊峰和秦淼儿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两个名字是要在结婚证上加盖印章的，就像小说里写的篆刻在三生石上千万年不动摇的情感一样，撼天动地，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