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外传》延陵季子

2、福兮祸兮 （二）

　　大中十二年，又是一年七月，这一年，朵朵芙蓉开遍华清池，开得美丽而热烈。广德公主与于琮也将结为连理。为了以防李荟有过激行为，扰了妹妹的大喜，宣宗关了她三日禁闭。
　　好听的宫乐从远远的大明宫袅袅传来，李荟坐在厅中，倒茶的手顿了顿，问立于一侧的宫婢，“非烟，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没用？”尽管她的脸上不无不快，也没有伤心，只有睁着漂亮的眼睛疑惑的表情，就像在问她，今日午间吃些什么小食。
　　可是，非烟还是摔了盛着柳婕妤送来的点心的浅底描金的盘子。她颤抖着声音说道，“公主，您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您别这样，奴婢也替您不好受。”
　　李荟弯弯嘴角，弯下腰，捡起地上摔碎的盘子，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盘子。”她红了眼睛，一滴泪水滴在盘子上，缓缓的顺着盘子的纹路向下滑，然后滴落在地上。
　　身后传来柳婕妤的话语，“不过就是一只盘子，永福，你若是想要几千几万个，便向你父皇求了去。”
　　李荟转过身，不卑不亢地行了礼。
　　柳婕妤担心道：“永福，你没事罢？广德是你妹妹，她既是喜欢于琮，你便让让她。待他日，母妃为你去向你父皇求一门更好的婚事。”
　　李荟平静的问她，“那若是西华也喜欢，是不是我又要让给西华了？母妃，因为这样，你可以有一个贤德的名声，可以得到将来与父皇同穴的机会。可是，母妃，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辈子，也许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柳婕妤抱住她，颤抖着摇头，“不会的，永福，你还这样小，你还会有许多日子可以走的。你别吓母妃。”
　　李荟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日子还是一样地飞快的拂过，永福公主依旧很安静的在她的宫中一天天的过着日子。
　　大中十四年，宣宗三女儿西华公主，下嫁刑部侍郎严祁。
　　李荟匆匆从御花园穿过，准备回自己的宫殿，正巧遇见了即将举行婚典的西华公主。
　　对于二姐和四妹的事，西华并不是很清楚，她本身也不是一个喜欢听旁人之言的人。小时候，皇弟皇妹们因为背书学琴偷懒遭到父皇严惩——不完成当日的课业不许吃晚饭，她心疼弟弟妹妹们，但她不敢违抗父皇的命令去偷点心给弟弟妹妹们。但是，李荟却会这么做。
　　想不想做和敢不敢做，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在她眼里，李荟是一个很好的皇姐。
　　她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李荟，试探着问道，“二姐，最近气色好像还不错？”
　　李荟微微笑，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锦囊，递予她，说道：“西华，二姐祝你幸福。”
　　西华赞叹，“二姐，你做的真好看，都可以媲美宫中的那些织娘了！”
　　一转头，只看得见永福的背影，她早已匆匆走远。

　　十月，西华和严祁正式举行大婚。
　　永福匆匆赶到典堂，仪式已经开始了，脸蛋红扑扑的西华眼睛里荡漾着浓郁的幸福与喜悦望向嘴角微微牵起的庄重的新郎。
　　她不禁想，两年前，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刻，他们是不是也这样美好？
　　回头望望远处的李荷，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身形微微有些发福，肚子也微微有些鼓起，端庄而美丽。而旁边的于琮身着二品官服，那一身墨色华服他穿的倒也好看，衬得人异常精神。
　　得到皇后娘家势利的尚书右仆射终究和以前的锐意进取，不拘小节的少年是不同了。
　　宴后，永福和于琮夫妇在宫殿长廊上狭路相逢。
　　广德倒是有礼，规规矩矩的向二姐行礼。于琮却没有行礼，只是长身而立，微微眯眼，静静的看着她。
　　永福打量着他，话里有些笑意，“怎么了，于公子？于公于私，你都该向本公主行礼的，你这是连本公主也不放在眼里了？”
　　她走近一点，看着他，道，“有了皇后和四妹的帮助，你一定顺利不少？”
　　李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于琮低沉着声音，喊一声，“左之……”左之是永福的字。李荷转头看他，急躁的说道：“我们走吧，母后等着我们呢。”
　　永福一动也动，直到他们走远也没有动。
　　然后，她突然蹲下身，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滚落下来。
　　洛阳宫的长廊里，长风贯通，吹动栏檐上挂着的长长垂纱，飘散开满宫的糜香。

　　大中十四年，十二月。临近新年，各宫都显得喜气洋洋。
　　宣宗正在柳婕妤的柳梵宫里赏乐。
　　突然，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哭道，“不好了，皇上，婕妤娘娘，永福公主她疯了。”
　　待宣宗和柳婕妤赶到华清池边，李荟正站在湖心亭中，身上是一件夏日才会穿的白纱裙，北风热烈的吹起她身上的层层白纱，她几乎融化在雪中。
　　她手中捧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少年，虽然穿着简单朴素的白袍子，却让人看到他的正气不凡。
　　她爱恋地拂过画纸，嘴中喃喃地说道，“你到底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我是不是把你弄丢了？”
　　她的身子也在往后仰，最终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柳婕妤失声大喊，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宣宗命人马上把永福公主救上岸。
　　大中十五年，一月。永福躺在柔软的床上，脸色绯红，她已经连续烧了几日，御医皆以为，公主活不过新春了。
　　一日，柳婕妤红肿着漂亮妩媚的眼睛，前来看她。床上的李荟和她一样，长的不算很好看，却有一双难得的漂亮眼睛，但此刻，李荟的眼睛却呆滞暗淡无光。
　　李荟有些清醒，也有些糊涂，“母妃，你看，真是一语成谶。我真的到死都什么也没有了。母妃，你看呀，……”

　　三日后，永福公主薨。
　　宣宗追赠封号齐国恭怀公主。

　　大中十五年二月初，大明宫中灯火通明，又是一年美丽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