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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入西湖数六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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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
窗前独坐的女子眉尖微蹙,幽幽逸出一声轻叹,伸手以五指轻梳自己云雾一般的长发。她一袭白衣,长发未挽,随意的散落肩头,身姿娉婷窈窕,月光下纤弱的背影更显孤独。那一声叹,凄婉幽怨,听了便要夺魂摄魄,黯然心伤。
她叹了那一声,一边梳着发一边清清浅浅的唱起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她的声音清清袅袅如珠落玉盘,带着一点轻愁,一点婉约,把一首《望海潮》唱得九曲回肠,醉人心魄。唱完了,又将最后一句“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反复念了两遍,自己先抿唇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苦涩,眼中有泪盈然。
冷凝啊冷凝,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你为了他一个人痴痴傻傻的流浪了三年,可是他呢?他人在哪里,他的心中可曾有过你半分位置。
她梳头的手放下来,轻轻按着额头,淡淡的声音如烟水缥缈,“什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什么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好!好一个钱塘自古繁华!好一场繁华春梦终成空,候门歌舞醉千盅。”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又是一声长叹,喃喃自语,“云起,你值得吗?为了这样的国,这样的君,你有没有想过,值得吗?”
云起!你为君,为国,为天下,为百姓。可是,我呢?你从来没有为过我,从来都没有!你置我于何地,你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说靖康耻未雪,金人尤环伺,英雄难解心头恨;你说钱塘繁华如梦歌舞升平埋葬了多少志气多少豪情;你说满朝文武醉生梦死,君不成君国不成国,这样的大宋叫你怎么放心得下。云起——你说你国仇家恨未了不思儿女情长,说你今生注定负我,让我另觅良人,你说你拼尽全力也要为天下百姓保这一方江山。你就那样冷冷的转身负袖,只留给我一个孤绝千年的背影,让我爱也不能恨也不能,你对我何其残忍!你让我忘了你,可这样的你,叫我怎么忘得了放得下。
我痴痴缠缠浪迹三年,走了很多路,也看了很多事,看到朝庭腐败皇帝无能,看到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看到民不聊生天下苍生为战乱所苦。看到了这些后,云起,我怎能不明白你的难得你的苦心,兜兜转转来来往往,枉我自负洒脱,却终是忘不了你呵……
摇头叹息,冷凝起身拿过心爱的瑶琴,拨弄了三两下琴弦,随意弹了起来。柔柔琴音带着弹奏者的满怀心绪流淌而出,铮铮然然,莫名的让人心动。
忽然,琴音一转,冷凝清丽的声音随着琴音低低吟道:“千里江山千里愁,荷花桂子恨未休。铁蹄踏破君王梦,云妆卸尽怨歌喉。红颜白发恩情断,晓镜雾鬓再添瘦。多情从来伤情苦,漫卷西风总成忧。”
歌罢曲停,窗外月光洒落一室冷清。
屋顶上,有人用手枕着头躺在那里看月亮,琴音一停,他轻轻巧巧的翻个身,小声咕哝了一句,“阿起那家伙,真该让他自己来听听。” 说完打了个呵欠,似又睡去。
冷凝吟罢,抚着琴怔怔的出神。他——现在,在做什么?
突然,门外两声轻响,冷凝蓦然惊醒,推琴而起。
门外有衣袂风声一带而过,紧接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远处传来两声怪笑,在寂静的夜空显得尤为诡异。
冷凝犹豫了一下,还是闪身出门,追着那脚步而去。
黑暗中有个人影悄无声息的从屋顶飘下,睡意朦胧摇头叹息,“大半夜的不睡觉,扰人清梦啊……”话音未落,人已飘出十丈之外。
南阳近郊竹林。
一片寂静。
先前的打斗声消失殆尽,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眼前的白衣女子身上。
皎月飞光下,冷凝衣袂飘然,盈盈从天而降,恍若仙子……
她玉手一扬,白色绸带重又绕回她的手腕上,她脚尖轻轻一旋,转身看着黑衣人,嫣然一笑,“铁琴子,你做什么又欺负小辈?”江映天差点命丧他手,却被她只用了“欺负”二字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黑衣人铁琴子“嘿嘿”两声笑,“丫头,他们对你不安好心,我只不过帮你教训而已。”
江映天扶起华秋恒,才刚要感激冷凝的救命之恩,忽见他们俩竟似旧识,霎那又惊白了脸,这黑衣人他已是敌不过,若要再加上这不明来历的白衣女子,那——脑中忽的划过一道电光,白衣女子!莫不是那玉铃马车的主人?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冷凝,却见她仍是笑语盈盈,“他们平白无故怎么会对我不安好心,还不是你伤了昨天那位姑娘。你给我惹的麻烦,还好意思说。”
“那丫头嫉妒你会弹琴会唱歌长得又比她漂亮,在人前说你坏话,我这做师父的岂能坐视不理,让她胡乱血口喷人,冤枉我的宝贝徒儿。”铁琴子哈哈一笑,颇不以为意,“再说了,我不过是小小的教训她一下,又没伤她性命,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江映天一惊,脱口而出,“是你?是你伤了曲姑娘!”
铁琴子一瞪他,“是老子又怎么样!你们莫再冤枉我徒儿。”
冷凝冷冷的看他一眼,“谁是你徒儿了?”
铁琴子也不以为意,仍笑呵呵的,“现在不是,可总有一天会是的。你不拜我为师,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直到收了你这个徒儿为止。”
江映天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喃喃问道:“可是,可是你不是用琴的么?你难道是——”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字的问出来,“桐、琴、客?”
铁琴子哈哈大笑,“什么桐琴客,老子从来只有一个名字,就是铁琴子,天下只有铁琴子,哪儿来的桐琴客!”他说完狂笑三声,飘然离去。
冷凝对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随你,你爱跟便跟,不过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的。”她转向江映天和华秋恒,“你们没事吧?”
华秋恒虽被铁琴子一掌震出数丈,但铁琴子并无伤人之心,所用力道不是很大,所以他未伤及内腑,闻言应道:“没事,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江映天此时已明白伤曲风荷的是这个名叫铁琴子的黑衣人,而并非先前所认为的白衣姑娘,铁琴子又口口声声的说他们冤枉她,心中自有些过意不去,他对冷凝拱手抱拳,“在下误会了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冷凝只微微一笑,如雨后初荷,明艳照人,她一语未发转身就要离去。江映天急喊一声:“姑娘!”冷凝讶然回首,“什么事?”江映天迟疑了下呐呐的道:“姑娘救了我,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冷凝嫣然一笑,“我叫冷凝。”说完飞身而去。她姿态优美,衣袂飘飘,清寒月色下如云中仙子,袅袅娜娜,随风而去。
“冷凝……”江映天在心里念了一遍,默默记住。忽听得华秋恒在一边喃喃自语:“铁琴子?铁琴子便是桐琴客么?”
江映天讶然无语,若是桐琴客,为何不杀他们,江湖传言桐琴客不是凶暴残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他和那白衣女子又是什么关系?他疑惑的看向华秋恒,却见后者也是一脸困惑迷茫之色。半晌,华秋恒长舒一口气,压下满心的不解和疑问,拔起地上的剑递还江映天,“回去吧,绍景和曲姑娘还在客栈等着我们呢。”江映天默然点头,接过剑快步离去。
待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树上的华服少年才伸了个懒腰,轻飘飘的跃下树,揉着眼睛慢腾腾的道:“热闹看完了?好没意思……”
南阳府衙。
灯下,一青衣男子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笔挥毫泼墨随性而书,笔落之处,洋洋洒洒,下笔皆是桀骜冷然的锐气。他身形瘦削,一身青袍穿在他身上略显得空荡,可是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峻卓然的气势,让人不敢正视,不自觉得在他面前就会小心翼翼。
他是云起——信王爷嫡长子云起,一个冷静果断,沉稳理智,眼角眉梢带着千层煞气,身前背后百步威风的冷酷男子。
他的手中握有皇帝御赐的虎符,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兵权。如有需要,他可以任意调动殿前司、侍卫骑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三十万禁军,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与倚重,甚至超过了掌管大宋军务的最高机构枢密院。
从来没有人敢坦然与他对视,也从来没有人在他的森然一眼下还能泰然自若。就如此刻,站了一屋子的仆人却个个低眉敛目噤若寒蝉,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劈啪。”桌上的蜡烛爆了个烛花,他执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纸上立刻多了一团墨点。旁边一个小丫鬟立刻上前轻手轻脚的剪去烛花,退回来时,偷偷抬眼瞄了一眼他对面站着的黄衫女子。小姐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罗玥咬着唇,看着面前冷然疾书的男子。她好歹也是堂堂知府千金,如今不顾身份亲自端了宵夜送来,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竟连头都没抬一下,直接把她晾在这儿,这若是传出去,让她颜面何存。若不是这男子根本得罪不起,她又怎么会如此委屈了自己。一咬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楚楚动人,“云起少爷,这是我亲自熬的燕窝粥,你不尝一尝吗?”
云起眉眼未抬,声音冷如寒冰,“放着吧。”
罗玥站着未动先红了眼睛,葱白的手指绞着帕子,泫然欲涕委委屈屈的盯着云起,“可是,云起少爷——”她的话未说完,突然“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撞开,一个人一阵风似的扑了进来,“阿起——”
罗玥吓了一跳,柳眉儿一竖张口就要喊,猛得瞥见进来的是个一身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洛羽少爷!”她惊叫一声,硬生生的把那声尖叫压回嗓子底。
这少年一冲进来才发现满屋子都是人,他猛得在罗玥面前刹住脚步,眼珠转了两转,嘻嘻一笑,“啊——这个——罗玥小姐也在啊,那个——我找云起。”他说着绕过罗玥,“咦?燕窝粥——”他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捧起碗,凑到鼻端闻了闻,“嗯,好香!阿起他不喜欢燕窝粥,这么好的东西浪费可惜了,不如给我喝了吧。”说完也不等罗玥回答,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等罗玥反应过来,一碗燕窝粥已全进了他的肚子。罗玥呆了呆,“你……你……你怎么……”她气极,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洛羽喝完抹了抹嘴,笑得眉眼弯弯,“罗玥小姐,你做的燕窝粥好好喝,谢了。”
罗玥心里气得要死,可是这个大少爷偏偏也是她惹不起的人物,“洛羽少爷喜欢就好。”她强忍着大小姐脾气,嘟着嘴恨恨的说完,一跺脚转身就走。一屋子的丫鬟仆人紧跟着,谁也不愿在桌子后面那个冷如冰山的男人面前多呆一刻。
云起太冷,冷得让人难以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