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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痴情司 雍正四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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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九月
苏培盛正端着一盏茶站在养心殿外发愁。此刻子时已过,而养心殿的那位原本早些时候也已经歇了,但又不知怎地,没睡过多久却硬是要起来。他本想着劝自己主子,明日一早还要叫大起儿,主子怎么也需得多休息会儿,却不料雍正起了身,只喃喃道,粘杆处晚上送过来的折子和云南及两广呈上的秘折还没有批。因让苏培盛研了朱砂,又遣他去备些茶来。苏培盛原本想着,这会儿已经入夜,若为主子准备平日喝的普洱,想来必会影响主子睡眠,因只备了正山小种,而沏茶的水还是用红枣煮过的,却不想雍正只看了一眼,便将茶盖子摔在了托盘上。苏培盛立时跪下告罪,只听得雍正凛了声音,让他照平日的备着去。隔了一会儿,又道了句,要艳的。
此时的光景已是九月下旬。自二十日起,每日午时过后,雍正便要于懋勤殿与和硕廉亲王允禩、和硕怡亲王允祥、大学士马齐、张廷玉等一同审阅秋审案件卷宗。短短数日下来,几人审阅案件多达三百五十余宗,勾决情实犯二百八十余,而得缓决者则也有七十又余。因着秋审的每一卷宗都关涉性命,故而在雍正再三严正训导之下,同审的几位可是把每个案子及相关案卷都详详实实地审阅、考量了一番,还不时地为着量刑的标准商议斟酌,是真真儿的给累狠了。这其中,且不说时任保和殿和文渊阁大学士的马齐和张廷玉,除了这秋审勾留,平日里还得兼顾编纂修书的工作;且说廉王爷和怡王爷这两年为着新政的推行,也是里里外外、没日没夜地忙,又要联络地方,又得监着各地官员政策执行的切实情况。而这秋审前后,又刚好赶上了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全国统一制度的拟定。这二位王爷为着此事又是费尽了一番心思。这不,眼看着还有个两三天就要到十月,这秋审的案卷也阅得差不多了,廉王爷倒是给病了。
那日雍正午时过后依旧到懋勤殿与几位同审案卷,却不见了廉亲王,立时便觉得有些恍了神,想着上午时还见着军机房呈上的折子里面有胤禩奏养廉银制度各省推行方略,他那时还拿起折子大概看了一遍,觉得甚是细心周到,又细细地看着胤禩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下的长篇奏文,凝了好一会子神,想着等到了晚上再悉心来看,慢慢批阅的。可是这下午秋审阅案,却不见了人。当马齐对今日所阅案件大致情况进行奏报的时候,雍正只能尽力地听着,尽力地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事情上面,只是,这心里面总觉得是被什么东西牵扯着似的——自今年进了九月以来,胤禛就怎么都觉得不踏实,想及上一世,也就是这个月,这个本该晴朗温凉的九月,自己却收到了宗人府报阿其那已殁的折子。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看着呈上的折子,心里却并未感到怎样畅快,只是立时觉得空落落的,就好像整个心腔都被什么东西给挖空了一般,仿佛再也遍寻不到半分的安慰和依靠了。就这样凝了好一会子的神,自己还是提了笔,收了心思、硬下了心肠,写了朱批,还非要说伊是服了冥诛,非要弄得此一事好像应是雍正朝头一等大快人心之事似的。只是,或许也只有胤禛自己知道,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每每身无旁人之时,他总会让苏培盛沏上一壶六安瓜皮,慢慢地喝着,慢慢地回想着。
那是康熙二十四年,胤禛七岁。那一日他四岁的弟弟下了上书房的早课,便蹭到自己处,问了他一个实在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四哥,瓜子壳可以当茶喝么?他当时就愣了,在自己的头脑中遍寻了几乎全部那时他所知的关于茶的知识,也想不出这世上竟有这等的事儿。于是便回答了说,那怎么可能呢,茶都是茶叶和水泡出来的。怎知那时的小八却不放弃,只道,才不会呢,我前日远瞧着顾先生就是那样泡的茶啊。听着小八说那样的话,还有那传到耳边软软糯糯的声音,再看着他嘟着粉粉嫩嫩的小脸,胤禛当时就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说,好好好、八弟说的是呢,回头四哥带你去喝你说的那种茶。
如果他没记错,那便是胤禩正正经经喝的头一回茶,自己从顾八代先生处要来,沏给小八喝的六安瓜片。这种茶,因其茶叶片形酷似瓜子故而得名。那之后几年的点滴,胤禛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自己与生母相离,却因着佟额娘的宠爱与庇护,自己总算可以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过得安稳。而那时,他亦清楚记得,自己那个温和乖巧的八弟在自己最为安逸的日子里,带给过自己多少的温暖与快乐。那时候,他知道胤禩出身不好,处境也多少比自己艰难,便想着以后定要日日尽力将他护在自己身边,还鼓励他要努力勤勉,定不要让别人看轻了去。那样日子,在胤禛的心里,或许才能算是他自己真正的童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也不曾经历太多的痛苦和伤害,每日闲暇之时,只要与小八相伴,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便已足够。
就这样,一直到自己十一岁那年,在经历了养母离去的悲恸之后,他本满心期许着可以在回到生母身边后,得到额娘真心的疼爱和眷顾。然而,现实还给他的,却是乌雅氏冷漠和厌弃的目光。没过多久,敏母妃薨逝,经历了真正丧母之痛的胤祥被继养在了自己额娘的名下。不过,相似的是,他俩都不是乌雅氏待见的那一个。许是多少感到同病相怜,在胤禛儿时最为艰难的时候,胤祥就这样走进了自己的生命。而当胤禛想要再去看小八的时候,他乖巧温润的弟弟却已被那位贵气十足的大千岁好吃好喝地待着,愈发地和人家亲近了。
六安瓜片清丽的茶香还萦绕在喉,然儿时的温暖点滴却离自己黯然而去。胤禛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匆匆数十载,那些曾经的牵绊就这样逝去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的依恋都不曾留下。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罪臣、没有阿其那,只有胤禩曾经望着他时暖暖的笑容。“小八……”泪就那般地噙在眼底,却硬是执拗地不落下来。几十年一路走来,他心中无悔,但确有许多的人事放不下,以至于在之后的岁月里,渐渐成了一种执念,在自己的心中一刻不停地揉碾、撕扯着。十一年冬至,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天坛祭天。他记得那时候雪下得很大,自三日前斋戒之时这场大雪就没停过,而此时天坛的圜丘也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自己身边的几位近臣恐怕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行祭礼,自己的身子会支持不住,遂拿出了冒死进谏的决绝态度,劝他让皇子代为行祭天之礼。只是不成想,那时的他却拧上了,对着臣子就是一通发作,但却并未降下任何旨意去处置谁,只是执意自行祭礼。那一次祭天大礼进行到最后,跟随雍正进行仪式的几位朝中近臣却都被吓坏了。他们眼看着自己主子在祭礼即将行完之时,竟复又生生地跪在了那已积了厚厚白雪的圜丘之上,且一跪就跪了近两个时辰。张廷玉那时已年过六旬,身子已是不好,看着自己主子那般,整颗心都揪到了喉咙里,只觉得喉头一阵子腥甜,当场就晕了过去。鄂尔泰也是心下着急,几次膝行至圜丘近处,想着怎样把自己主子劝下来。可那时的胤禛却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双膝虽早已被冰雪的寒凉刺得麻木,但内心却平静如水。他知道天坛大祭,为的是江山社稷、天下黎民,但在这祭礼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小心地在心底念了句,若是苍天怜悯,给他们重活一世的机会,他定不再让胤祥如这辈子那般为了他耗尽自己的年华,也绝不再让那人有半点子机会悖自己而去。
究竟是造化弄人,亦或是苍天有情,如今终不得而知。然而此刻,马齐略显苍老的声音复又在耳边逐渐清晰了起来。这会子他正就着浙江的一宗案件,与持不同意见的张廷玉对量刑标准在底下商议着,却迟迟定不下来。而此刻的雍正只觉得还有些恍惚,望着眼下跟着马齐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商议案情一边絮叨着的张廷玉,想起那一世他因着自己的执念,就那样在天坛晕过去的样子,心下蓦地就觉得有点心疼,遂叫罢了他二人那没完没了的唠叨,又叫人拿来圣祖时的类似案卷,参考前时案例进行了判决。当审阅完今年最后一批秋审案卷时,已是日落黄昏。而所有的勾留议决明日一早便可从刑部陆续折返至各省各地,待十月上旬统一行刑。至此,秋审阅案一事便暂告段落,于是,雍正遣了马齐和张廷玉回去处理后续事宜,又稍许叮嘱了几句即让他们退下,只将怡亲王留了下来。
这会子,胤禛也不多说了,揪着胤祥就是一叠声地问:“祥弟,小八他怎么了?今儿个上午我还见了他的奏折,为何下午阅案却不见了人,也不见吏部上来告假的折子,可是病了?现下情况如何,可遣了御医去问过诊?”胤祥听他这样问,心下便知这些日子以来他心中一直担心着什么,遂安慰着,“四哥别太担心,八哥许是最近几日接连着好几档子事儿给累着了。今儿个一早弘旺就进了宫,将他阿玛的折子递到了军机房,本来是打算往吏部去告假的,不过那会儿刚好让臣弟给撞见了,就赶紧带着他去了太医院,找了刘御医到八哥府上瞧病去了。”胤祥边说着,边望向胤禛。此刻的胤禛,面儿上虽一如往昔那般,未有太大的波澜,但神情中那份不安与牵挂却还是被胤祥尽数收在了眼里。他只觉得有些心疼,却又多少觉得有些欣慰。每每思及前世种种,再回望今生所走过的数十年,有时候他都不免几番感怀,遂柔了声音,走到了胤禛身边儿,接着说道,“下午的时候,刘御医回来复了命,断的是虚劳体热之症。据他说,八哥这些日子过于疲累,又经常忙碌至深夜,以至睡眠不足、心火不济,需得好好卧床调养些日子才行。那会儿已经开了方子、煎了药,还施了些针灸,临走的时候说是已经好些了。另外,下午弘旺也跟着过来了,原本在外面候着想给您请个安的,可那会儿咱还在阅案呢不是。他一面又担心着自家阿玛,得回去照顾,于是弟弟瞧着,就趁马齐和张廷玉商议案子的时候,出去见了他。他倒是也说自家阿玛没事儿,只让弟弟给帮着捎个话儿。” 胤祥说着,便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多少换了些轻松的口吻,继续道,“弟弟那会子还以为什么呢,结果八哥只让弟弟跟您说,养廉银一事于新政关系甚重,请您晚上安心看折子,等他明日好些了就过来看您、给您请安。”
胤禛听着,虽也知道胤禩让自家世子传话时说不得什么,却又不想让自己太担心、再大晚上的跑去看他,但这话到了心里,却总觉得不大受用。这会子,他倒是不说廉亲王积劳成疾、卧病之时还心系国家社稷了,只满心怨怼着那人都到这般时候,竟连句让他暖和舒心的体己话都不肯说。可复又一想,连胤禛自己都笑了——也就是他!在曾经过往的那些年景里,也只有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勾起自己那点小性子。
要说这雍正爷为了廉王爷告假的事儿恼了确实不假,可要说养心殿的这位对廉王爷没半点儿担心和挂念,那可绝对不是真的。这不,眼见着这晚上刚呈上来的折子也都给批完了,可雍正还是觉得睡不着,于是又拿出了自己早前批过的廉王爷的奏折,细细地看了起来。这会儿,刚被骂了好一通的苏培盛正战战兢兢地将一盏沏得极艳的普洱送了上来。说起来,这苏培盛也算是跟在雍正身边的老人儿了。自潜邸时期至今,这么许多年下来,他自己倒是觉得自己对主子的性子大概还是了解的,可今儿个晚上主子的意思,自己可是真真儿的掂量不清了。现下子时已过,眼看就要到丑时,可养心殿里还是烛火通明。苏培盛估摸着今儿个主子大概是不想睡了,于是也就沉下心,尽自己所能认真地侍候着。当他把沏好的普洱呈到主子面前时,只见自己主子掀了茶盖子,可不一会儿复又盖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苏培盛本以为这是主子打算让他退下的,却不想竟听得雍正用着极淡、极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这普洱……还是换了罢,去替朕沏一壶六安瓜片来。你今儿晚上伺候朕也辛苦了,想来这普洱也是沏得甚好,这一盏就当是朕赐给你了。”听到这儿,苏培盛立时觉得自己从脸颊到耳朵都烫得不行,遂激动地赶紧跪下磕头谢恩,又立刻退下,给自己主子备茶去了。不过这会儿,苏培盛心里大概也已明了了自己主子的心思。一壶六安瓜片,那是主子想八爷了啊。
胤禩一觉醒来时,外面儿已是黑漆漆一片。要说他这一觉睡得真算得上是昏天黑地了,然而这心里面却还是极其牵念的。晌午时候,自家弘旺带了御医刘御铎来问诊,又是开方子煎药,又是针灸的,折腾了好一阵子。胤禩对于喝药这档子事儿倒没什么,但是这针灸,那可就得另当别论了。那会子,自己因为身子发热多少还迷迷糊糊的,这老御医就守在自己身边儿,一个劲儿地跟自己商量,让他为自己施针,怎知自家弘旺竟也跟在边儿上帮衬着,自己实在无法,于是便允了。哪知这位老御医,手拿银针,对着自己身子那就是一通扎啊,真叫一个那什么。胤禩心下寻思着,自己这哪儿是睡过去的,根本是被扎晕过去了罢。可话说回来,这刘御医也确实高明,经他这么一折腾,胤禩眼下热症也退了,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此时,他正斜靠在床边,边喝着茶,边听着自家弘旺说下午进宫的事儿。当说到自己将阿玛让稍的话儿说给了十三叔的时候,胤禩的嘴角已轻轻地勾了起来,心下想着,晚上他没来,估摸着这回应该是恼了。
其实,自今年入九月以来,胤禛心下担心的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可他知道,胤禛性子硬,好多事儿其实是不愿意说的,就算再怎么担心自己、再怎么不踏实,也很少在自己面前有所表示。然而,每每望着胤禛不经意时对自己露出的那份关切的神情,胤禩这心里面儿啊,虽也觉得极是暖和,但都抵不过那一波又一波从心底涌上来的刀绞般的疼。这个月,他也过得极是小心。每日准时起床,三餐不落,太危险的地方不去,太繁琐的事情推出去,就是再忙,也尽量早点就寝。有事儿没事儿地都往宫里跑着,能守着他就守着,若在一起呆得晚了,就照顾着他一起睡了,每每还不忘临睡前在他耳边安慰着,说自己没事儿,好让他安心。就这样,眼看着这个月就快过去了,自己还是给病了。今儿个一早,当察觉自己不大好的时候,胤禩就开始担心,只怕那位这个月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弄不好会因为自己的这场病给挑断了,所以整个上午,胤禩虽烧得迷迷糊糊的,但心里一直都在盘算着如何应对。晌午御医诊过之后,他心里才算是有了底,遂摸准了胤禛的性子,让弘旺把那么句话给捎了过去。恼一恼他,总比让他因着自己再伤了心的好。
就在胤禩和自家弘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府上总管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位公公求见廉亲王,现已在外面候着。当胤禩见着这位公公的时候,心下便已知了个大概。这位公公姓李,正是如今御前那位苏公公的徒弟。由于一直以来这紫禁城中的宫人,私自向外透露宫中主子的消息都是大忌,而且自雍正登基以来整肃尤严,故而眼下这位李公公说话倒也极是小心,只道,苏公公今儿个得知廉王爷身子多有不适,遂让奴才代为给您请安,苏公公这会子正忙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开。胤禩听了这话,立时就知道养心殿那位这会儿怕是压根儿都没睡,而且正折腾呢。遂让弘旺帮着自己换了朝服,说话儿就跟着这位李公公进了宫。
这会子,胤禛正将胤禩递上来的折子拿在手里细细看着。这折子,他早些时候已经批过,可这会儿,自己怎样也睡不着,遂又拿了出来,只是看着,却并不去读那折子里的内容。指尖一行行地划过这折子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胤禛想着,得亏这辈子自己花了好多时间盯着胤禩练字、练棋,如今这折子上的字可是写得比前一世好看了不知多少。而且从格式来看,胤禛知道,他前日写得想必也极是细心。这字体、字号、间隔、行距都是照着自己看着最舒服的方式来安排的,而且那人还在自己可能会做出批示的段落处,稍稍多留出了一些地方,好让自己能在行间圈点和批示时不费一点力气,写得极是舒服。而要说到这辈子胤禩所呈折子的内容,件件都照着自己贴心的来。思及此处,胤禛也笑了,也只有他,对于自己的计划、策略、布局如此熟悉,又看得那般透彻,一看就能看到自己心里面去。世人都道这八贤王宽仁仗义,而朝臣们却多少觉得那是手段,这一世,就连胤禩自己也都常与他坦言,这朝堂之上哪一关节、哪一点自己用过心机。然而,这写在折子里面的心意,胤禛如今都已静静地收好。当指尖抚在那落款处写着的“臣允禩”的时候,胤禛只觉得心里酸酸的,眼眶便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起来。
六安瓜片的茶香隐隐地向自己飘来,胤禛本以为这是苏培盛换了茶送了上来,因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盯着胤禩的折子看着。不一会儿,却只听得那熟悉得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四哥,都这么晚了,还是早些休息罢。”
他抬头,却见胤禩此时已换了朝服,正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给自己问安。他立时便下了榻,想要扶起胤禩,可自己却没站稳。此时,只见胤禩也起了身,赶紧将他扶住,又半扶半抱地让他复又坐回了榻上,而自己也坐到了胤禛身边儿。这会子,胤禩只是细细地看着胤禛,见自己四哥这一晚熬红了的眼里还微微噙着泪,只觉得心头一紧,便小心地将他拥在了怀里,又柔了声音,在他耳边安慰着,“四哥,都是弟弟不好,让您担心了。弟弟现下没事儿了,真的,没事儿的……”。胤禛此时就这样被胤禩拥在怀里,闻着自己小八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那柔柔暖暖的体温,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绷紧的那根心弦总算得以渐渐松弛下来。当听得小八用几乎有些颤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着那样的话时,自己那噙在眼眶里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得落了下来。他此时闭着眼,只觉得胤禩将自己的脸小心地捧了起来,而那微热的吻便就这样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脸颊和眼睑上面,而他的小八还不时用鼻尖轻蹭着自己,似是抚慰一般。就这样,两人也不说话,只这般地亲近着,厮磨着,彼此相互安慰着。过了很久,胤禛才稍稍把胤禩推开,将自己的头靠在他颈窝里,慢慢地说:“是苏培盛遣人给你带的话儿?”
其实,胤禛见胤禩来,倒也并不觉得太过意外。想来应是苏培盛今晚因着自己的施恩,明了了自己的心意,这才遣了人出去递了信儿。而这些,也都在他所预计的范围之内。而此时胤禩听得自己四哥说这话,又想起进屋前苏公公在自己身边儿似有似无的暗示,也知道了大概。苏培盛私自遣人向他告知养心殿内消息之事,等他四哥哪天想起来了,真要追究起来,可不是小事儿。胤禩这般想着,卖个人情又不是坏事儿,况且是这么一个一直跟在自己四哥身边的公公。于是便放轻着声音在胤禛耳边回道:“您今儿个晚上对他那般恩威并施的,又遣了他去沏瓜片儿,他怎会不知道您的意思。”胤禛听他这话,倒也不恼,只在胤禩怀里,贴着他脖颈子就是狠狠地一咬,疼得胤禩直吸气,才连着告假的事儿一并解了气,嗔道:“就你知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复又说了会儿话,胤禛许是晚上累坏了,见着胤禩人好好的,整个人都安心了下来,遂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睡着了。胤禩看着自己四哥这般,又抱了他一会儿,将自己的唇贴在自己四哥耳边,轻轻地说:“四哥,我和十三说好了,这辈子啊,我们俩,谁也不会离开您的。一定好好爱惜自己身子,比您再多活上那么几个月。待那时,我们把这辈子最后的那点儿事儿帮您料理好了,把您守了两辈子的江山踏踏实实地交到那所托的孩子那儿,我们就去找您。下辈子,还在一起。”
胤禩这样抱着胤禛,本以为他已是睡了,却不想在他怀里假寐的胤禛此刻眼里的泪复又落了下来。只听得他说:“这可是你说的,不准食言!这辈子,你若敢走在我前面,就算你不在了,朕还是会将你治罪的!”
胤禩听他说这样话时,却是用着极温柔的口吻,自己都笑了。遂又将胤禛在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又在他耳边道:“决不食言。”
虽然此时离着明日开始理政的时间已不到两个时辰,可这会儿被胤禩抱上床的胤禛,却睡得极是舒坦。而胤禩却因着白天睡了太久,眼下却怎都睡不着了。此刻,他只想着,人生一世,其实也不过年华数十载,而其逝者,犹如白驹过隙。活了两辈子了,还盼着什么呢。只愿守着这人、这宫城、这大好的河山,好好地过完这一生。只愿在这还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这人睡得舒服,一夜无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