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沿冬华

34、地狱（其二）

　　地狱火无情烧着地狱之门的恶鬼，没有黑白无常的指引，孤魂野鬼闯进来也会被烧得荡然无存。
　　这里，是冥界最残酷的审判之地，是终结，亦是开始。
　　火光之中，一个人形若隐若现，手脚皆被铁链拷上，就连脖子也被戴上铁环，连接一条粗短的铁链，只要她低下头，必会牵引得铁链绷直。
　　牛头马面瞅着那方，交头接耳道：“你看，都三日了，这么烧下去会死的吧。”
　　马面道：“傻啊你，她是神仙，最多被烧得不成人形，怎么会死？”
　　“不成人形，那会变成什么？”
　　“当然是原型了，龙啊凤啊狐狸啊，要不上头怎么给她脖子加了条铁链？就是怕她变成原型跑了！听说他们原型的牙齿都锋利得很。”
　　“哦——原来如此。”牛头恍然大悟。说话间，黑白两影从头顶飞过，牛头马面忙站好，“快快快，又有新魂来了。”
　　牛头马面走后，地火暂时退却。
　　因为是酷刑，地狱火也只是烧一会儿退一会儿，如此既能让受刑之人痛苦，又能保证不烧死她。
　　就在地火暂歇的间隙，对面跑来一个女童，红棉袄、长命锁、如意结，一脸焦急，“小花！”
　　“小花！小花——小花……”
　　花如命硬生生被她喊醒，入目赤红，疼痛蓦然放大，疼得她后背淌下冷汗，这冷汗流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刀割了一般。
　　太疼了。
　　可是花如命硬是扛住不吭一声。
　　云雀见她浑身颤抖，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气得她咬牙切齿道：“我去天界给你讨个公道！”
　　“云雀！”花如命情急之下便往前，却被脖子的铁链拉了回去，她倒抽口气：“莫去。”
　　“黍离那家伙呢？就这么看着你受刑？”
　　花如命苦笑道：“上神也有他的苦衷，他约莫，已经忘了吧。”冥界回荡着她干涩的笑声：“忘了也好，他到底是上古天神，根本就不该动情。”
　　云雀竖眉，“什么苦衷！他敢做不敢承认了？还有你，你为何总是要逞强？明明是你们之间的事，为何总是独自揽下所有的责任？”
　　花如命道:“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既然上神忘记了，我也不必纠缠，当断则断，对所有人都好。”
　　“你不恨他吗？”
　　花如命笑声渐止，那一双眼眸没有焦点，只一味的盯着某个方向，“他救了我五次，我的命是他给的，有什么资格去恨他？就算要恨，我也得先还清了他的恩情，才能放心的恨。”她道：“再说上神是个好神仙，天地需要他，他只是不需要我而已。”
　　“你说的什么话！听着，我马上杀到天外宫找黍离，今日我一定要向他讨个说法！”
　　“算了，云雀，唯有此事，希望你不要插手。”花如命眼神有些发虚，“云雀，我累了，我好想睡觉。”
　　“你不准睡！你可知睡觉的时候是意识最薄弱的时刻，地火一旦来袭，你就真的醒不过来了！花如命，你给我撑着，你知道我的脾气的，你要是死了，我立马杀上九重天，搅他个天翻地覆。”
　　“你啊，都在佛祖那儿了还这么冲动。云雀，我本是个凡人，白捡了神仙当，活得已经够久了。你想想，这世上哪个凡人像我这么有福气。所以，我要是死了，那是时候到了，不用难过，更别动不动打打杀杀，只要你在我每年的祭日烧点纸钱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怎么那么容易满足……”云雀道，“当初云雀也是，你们怎么都对死看得这么平淡！”
　　花如命垂下眼睑看她，“不是不怕死，而是为了所爱之人能好好活在世上，连自己生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你的云雀，必也是这么想的。”
　　“小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云雀，答应我，不要插手，最多熬个百年，我也就出去了，到时候，就算做不成仙官，做个散仙也好啊，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就像我当凡人那会儿一样，春天踏青，夏天采花，秋天摘果，冬天玩雪……你看，我如此会自娱自乐的一个人，不怕在幽冥无聊，还不是弹指一挥间，百年就过了……”
　　云雀安静听着，“你真的，不希望我插手？”
　　“我何曾骗过你？”花如命直视她的眼睛。
　　“好，我答应你……”
　　“云雀。”花如命打断她，“不仅是我和上神的事，只要有关我，你都不要管。你已经不是那个虫母了，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和天地抗争，你如今受佛祖点化，算的上半个佛界之人，天界的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好不好？”
　　“好！要我不管，可以，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你须答应，你要活着，百年后我要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你。”
　　花如命含着淡淡笑意，“没问题。”
　　尽管发生了那些事，云雀仍是那个云雀，她没有怀恨在心，得知她被罚幽冥，还是来看她了。
　　花如命轻声道，“谢谢你，云雀……”

　　九重天上，天外宫。
　　蝴蝶和千岁先后递竹筒卷进黍离房中，步履匆匆，来回了有七八次，调的都是虫母红染和这些年各界中染虫的档案。
　　黍离不知为何，突然对这些感兴趣，若要知道的更详尽，紫阳府有更多关于此案的档案，甚至各地发生什么，应对方法，都一一记录在册。
　　千岁送完最后一册，黍离已经看上卷轴了，桌上摆满了卷轴，千岁小心翼翼的放在最上面，为了防止跌落还用手挡了一下。
　　黍离抬眸看了一眼，“多谢，你们出去吧。”
　　千岁愣了愣，黍离完全没发觉自己刚才说了句多惊人的话，继续低下头专心于卷轴上的内容。
　　千岁回过神来，表情古怪和蝴蝶一起退下。
　　刚走出他的房间，千岁忍不住揪着蝴蝶的袖子道，“蝴蝶姐姐，上神方才是不是笑了？”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姐姐，上神自从归来，好像变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以前是终年不化的雪，现在好像雪化开了点的感觉。”
　　蝴蝶瞟了殿内一眼，“那只是你的错觉。”
　　“可是，上神说了多谢！那位至高无上的上神，居然对我说多谢！？”
　　“那是你听错了。”
　　“我听得很是清楚！”
　　“够了，别再说了。”蝴蝶嗔看她一眼，“别忘了我们都是奴婢，莫要多管闲事。你忘了，我们为何能在这里伺候上神，那都是因为我们都被拔了情根，所以千岁，你要记住，多做事少说话。”
　　千岁撅着嘴，显然还有些不甘不愿，嘴里嘟囔道，“什么呀，姐姐你是在说那件事吗？”
　　蝴蝶轻皱眉，“什么事？”
　　千岁一下子和打了鸡血似的，“就是那事呀，上神和一个叫花如命的女仙官的事。我也是偷听来的，好像上神在凡界和这女仙在一起过，但是不知为何，上神回了天外宫，那个女官就没那么好运了，听说她被关在幽冥受刑，没有百年出不来……”
　　“别说了。”蝴蝶道。
　　千岁道，“为何不让我说，姐姐你就不好奇吗？”
　　蝴蝶脸色苍白的咳了一声，朝她背后施了一礼，“上神，您怎出来了，是否有其他吩咐？”
　　千岁眨眨眼，僵硬的转过身，黍离就站在殿门前，静静的看着她们这边，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地火似要烧尽世间邪恶，用力的吞噬着所有生死灵。
　　九洲有修为护身，和那些低等鬼怪不同，地火在接近他时迅速退却。
　　他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的观摩花如命的脸。
　　脸色更差了，初见她时，她脸色还犹有血气。
　　瘦了，不过她本来就没几斤肉，在不咸山的时候，她穿的那件麻衣不算宽大，但能将她衣裳撑满的大多是不咸山的风。
　　他开口，“听他们说，天族里出了个叛徒，被关在冥界受地火之苦。我很好奇是谁，便过来看看。”
　　花如命抬起脸，那双眸中已失去以前的光彩，只余无际的空洞。
　　九洲攥紧拳头，朝她走近，“我就不该相信你的话！天族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
　　花如命付之一笑，这笑却多是有气无力，“毕竟是我没有守好鬼车，活该如此。你不该来这里，被阎王发现，会把你抓去天界的，封印本不是你破坏，何必再让你和我一起受罚。”
　　“傻女人，你以为我为了什么陪你这么久。”九洲表情异常认真，“我带你走。你愿意放弃神仙的身份，和我一起去魔界吗？”
　　花如命怔了怔，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将目光投到他身上。许久之后，她对九洲说，“萍水相逢，不必全数当真。”
　　“萍水相逢？十年，在你看来，我和陌生人无异？”九洲这辈子听到最大的笑话莫过于这句萍水相逢了罢，十年陪伴，哪怕她再无心，萍水相逢这种话也说的出口？
　　花如命道，“是，从此刻起，我们便是陌生人。仙魔殊途，我们最终是没有交集的。”
　　“是因为黍离吗？”
　　花如命颤了一下。
　　九洲已经从她的反应看出来了，“我就知道是他，原来外头传你和他的事，是真的。”
　　花如命脸上闪过一丝不安，那瞬间想的竟然不是谁传出去的，而是黍离会不会因为传言受到困扰。
　　九洲说，“他能为你做什么？连救你出来都做不到。”
　　花如命道，“我不需要任何人救。九洲，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你应该了解，我有我的原则，只要我还是仙，我就不会背叛天族。”
　　“你会后悔的。”
　　“你劝不了我的。”
　　两者对视片刻，似在较量一般，九洲道，“一次劝不了你，我就再来一次，一直劝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你心里很清楚，不会有这一天。你要是真为我好，就离开，莫再来了，你再多来几次，我这勾结魔族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九洲道，“那正好，省去我劝你的功夫。”
　　“就算如此，我依然不会去魔界，我会选择被地火烧死。”
　　“你……！”
　　真正的蠢女人，为何就不能明白他的苦心？！九洲又气又急，他长这么大，还没对一个女子如此在意，偏这女子还将他拒之门外。
　　而花如命的表情像是在说，等着吧，她真的会这么做。
　　“随你，但我不会放弃。”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