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说》池川

2、鸿烟-万花

　　前两天，谷里多了个人。
　　相见不过是一场意外，与那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初见时，她气若游丝，虽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仍见着浑身浴血，面色如纸。原本那日我清晨只是想要带着师姐姐去散步，结果不知是否意外就在三星望月前的阶梯上，看到了快要气绝的她。
　　“呀，师姐你快看，那里……那里是不是躺了个人？”
　　万花谷许久不见血，我倒是偶尔还见着有些许人来求医时伤口狰狞，却不似眼前人，寻遍全身都只怕找不到一块完好，想罢，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下子就叫了出来。
　　“只差一口气了。”师姐走了近，探了探她的鼻息，面色一凌，手上力道顿时减了半分，缓缓抬起她，不着边际地叹了声气，“不知道是哪家的弟子，竟是这般不知自保。”
　　医者仁心，就算是只差了一口气也要从医之道，且不可有半分教人寻短见之意，虽是救活极其困难，师姐只得尽了一身医术，口中亦不过念叨着，她怎的这般不小心，纤细手指带着微颤，仔细地拉开她衣襟。
　　幸好手里还带了疗伤的银针，师姐手执了那紫檀玉笔，一招缝针，处处落穴精准无误，万幸硬是续了他一口气，虽是还未清醒，却也足够。
　　看了这么久还不知是谁呢。如是想着，我起身去潭里取了水，棉帕浸湿，伸手拭去她面上被春泥血污遮蔽的脸。越发惊讶之余，还带了些许怜惜，本当是明眸皓齿，肤若凝脂，却道而今这幅德行……手上动作被人突地止住，我看向师姐，疑惑。
　　师姐原本清丽的面容不免有些颤抖着，我还未问出口，她已抬手抚摸着她的面容，口里喃喃念着一个名字，一句一句，久了，便止不住地搂住她痛哭失声，她的嗓音回响在山谷里头，似是要肝肠寸断之意。
　　那名字，原是她的。
　　她原本大我四岁，那个执意出谷的姑娘，师姐原本的小师妹，圆脸杏眸皓齿红唇，刘海纤薄遮住了秀气的眉。
　　盈盈一归，便再是回不了头。
　　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
　　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万花谷的山永远层叠，微斜，一处接着一处，爬山虎蜿蜒着攀上三星望月的阶梯，再僵硬地向阳光方向张去，明日如晖，杨花似雪，却留得一声响亮自三星望月顶而来。
　　“师傅，是徒儿不孝，身在万花而心已远处江湖。”
　　她那日俯身跪于工圣僧一行门前，接连叩首，虽发髻散落，却眸色炯炯，面如冠玉。皮肤被青石磨出了血色，额间一点红随着时间向外扩散，落在青石板上，色彩纯粹，不染世事。
　　“师傅，徒儿自知技不如人，但求师傅放徒弟一回，走遍大江南北，行医者之道。”
　　她句句掷地有声，腔正字圆，似是要再次待上数个时辰就只为师傅开口一句答允，可是天不随人愿，他依旧闭门不见。师姐扶了她起来，正是想要开口劝道，并非师傅不放你，而是如今乱世，连自保都不能，又怎样救人济世呢？
　　她犹是没有将话说出口，并非自身不愿，而是那话到了口中之时，雕燕已载了她离去，毫不拖泥带水，只余下一句话散落风中，似是她不曾开口。
　　“师姐，无需劝诫，我心意已决。”
　　天晴，云淡，风轻。年幼的婴孩还在药圣孙思邈旁边嬉笑，咿咿呀呀尚不懂语言，师姐偶尔送一两杯茶给她们，教她们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说着谢谢。
　　隔日，她尚未走时，师姐寻了大半个万花，方才在千机阁找到了她。两人无话只是坐于仙迹岩上共品茗，听一旁颜老讲课。一连数杯，以茶代酒，在茶壶快要见底之时，师姐终是忍不住开口。
　　“这一去，必当是万劫不复，你可知晓。”
　　花海前几日刚刚迎来盛季，数万繁乱花丛一齐争放，几方浅草适才没了马蹄，喜好玩乐的孩子捉了雏鹰来，嘻嘻笑着玩耍。
　　她道：“我无悔。”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砚笔墨浓稠，愿尽为医之道。凭阑听风吹雪，书意无间，摘星楼前，她最后询问师傅的意愿，而依旧不过是一片沉寂。
　　师姐没有再次阻拦，她返身走下千百阶梯，潸然泪下。
　　也罢，也罢，随她去吧。
　　师傅终究没随了她的意，她走时，只携了一支朱笔，一盏烛影，出谷之路上，貌似仍能听闻她贝齿轻合，轻声道：“师姐，我无悔。”
　　远行的鸿雁呵，遥望远方苍山顶端，妄一展宏图，孤高自诩，目下无尘。我曾不明事，问她为何如此，她只道，壮志难伸怎堪却做鸿鹄燕雀。
　　天工坊的人，个个都是疯子。
　　而我未知，是否多年之后，也会因心有不甘存于着方寸之间而学了她一样，不知，我终究不知。
　　那日于三星望月下见她，便此生不忘那眉眼，刚刚清明的墨色瞳眸，虽是仍有混沌却不失初见时的气魄，烛影残缺，笔杆寸断，却生了一双眼睛，如暗夜里一点篝火，冉冉，仿佛不似人间物，又或她本身就是应身在天涯的鸿雁，无力束缚，无心归家。
　　师姐房中出奇地静，只余红蜡垂泪，呼吸急促。
　　她看着她，眼中生生悲戚，良久方才道：“我知你心意已决，只是此趟回来已伤重如此，下次，在下次又保不定会出什么事呢，你可曾有悔？”
　　“师姐，我无悔。”
　　她笑得看不清眼睛，略显沙哑得喉咙里，她如是说道，一如些许年前，尚为半大不小的孩子时，这样对着师姐，笑说。一晃，便已是恍如隔世。
　　师姐怔怔地看着她，在她起身离开时，我明明白白听到从她口中发出一声忧叹。
　　“痴人啊…”
　　她走时，天才刚刚亮起。
　　有勤奋的子弟大清早的便起身练功，孤雁傲然立于苍山，嘶哑着叫响清晨第一声，待我找到师姐时，她已经掩面泣不成声。
　　她走得毫无留恋，似是这一切于她不过是拾年旧事，过眼云烟。
　　桌上留了一封书信，是师姐前些年她出发时留给她的，上面墨色晕染，却不甚清晰。
　　“若是哪儿伤了就来找我吧。”
　　“缝针十两，概不赊账。”

作者有话说

　　不要介意拿橙武来做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