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发电》子龙龙

2、战五渣们在继木 第一章

　　第一章

　　黄独一声不响地走在密不透风的队伍里，四周的树木像是被晒焦了一样毫无生机，被围堵在蒸汽的牢笼里让人的心情更加烦躁。谢寄生跟在他身后，军靴摩擦土粒的声音也失去了一贯的节奏。

　　他们脚下的土地，临近A国与B国的边界，就是所谓的“沦陷区”。随着A军与B军僵持的进行，这块地区的面积逐渐扩大，持续着不明归属的状态。

　　这群从边界城市而来、刚刚经过半年仓促训练的新兵，作为沦陷区将来的主要战力，为在不久前的败战中失去的位置们填上新的名字，正在向东行进，以和本部大部队会合。隶属于A军第七军十四分队的黄独与谢寄生也在其中。照目前的计划来看，在天黑之前整个十四分队会到达名为继木的小镇。虽然位于沦陷区，但居于继木附近的B军也大多已经撤离。

　　“……”

　　黄独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壶，盘腿坐在树荫底下，抬起脸，将水壶整个翻转过来，将壶口对准嘴巴，等待最后一点点水珠慢慢流下来。谢寄生坐在他旁边，看着其他稚气未脱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样子。令人乏力的酷暑并不能消去这些人闲谈的兴致，但其中也不乏令谢寄生感兴趣的内容。

　　“现在的大将和总指挥官都还不到三十岁吧。”

　　“这么年轻，拿我们命当他妈的儿戏啊？”

　　“听说和本部会合之后，他就会来我们分队巡察，到时候你再和他说这话吧。”

　　石决明和白术，这是两个天天在电视报纸上都能看见的名字。在拉黄独入伙之前，谢寄生留意过这两个人的公开资料。

　　现任A军最高统帅，通称“大将”的石决明，前任大将石桓唐之子，现年仅二十六岁，但在任职的两年内的战绩显著地超越了他的父亲，因此他的家世也没有引起什么非议。与其同岁的总指挥官白术，同样是位非常有能力的人，但他的情报却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似乎是被掩盖在石决明的光辉之下的人物。

　　“喂，走了。”

　　黄独舔舔干裂的嘴唇，俯下身拍了一下谢寄生的肩膀。

　　十四分队在一片躁动不安之中重新踏上向东的旅途，几乎所有人手腕上计表的数字都不停跳动着。偶尔走过一片沦陷区还冒着未散尽的腐臭的旧战场，四周遍布着弹坑和烧焦的树木，队伍就会陷入一片静默。

　　谢寄生的目光停留在黄独上下蠕动的喉结，频率越来越快的舔嘴唇的动作，以及他飞速增长着的计表上的数字。已经近百的数字标明他正相当烦躁，只要他愿意，周围任何一个迈步的人都会被电到心脏骤停。

　　在谢寄生从关于石决明和白术的思考中醒来之前，另一只手先一步攀上了黄独的肩膀。谢寄生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少年的脸。尽管A国的成年标准已经低到了十六岁——这或许也是为了征兵之便——面前的这家伙瘦小的样子似乎还不及标准线。

　　“嘿，交个朋友。我叫甘松，多照顾啊。”

　　随着嬉皮笑脸的招呼而来的还有满满的一壶水。

　　“你是外国人？看起来长得不像本地的啊，眼睛挺漂亮的……我是从赤药来的，离现在沦陷区的边界很近的地方，听说过么？啊，对了你的名字还没有告诉我哪。”

　　尽管黄独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的表示，自称甘松的小个子仍然叽叽喳喳地说着。所谓的漂亮的眼睛，大概指的是黄独身为“火星”明显的外在标志，但他却似乎完全没联想到这种身份。

　　不过黄独本人也不想暴露。

　　在A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火星”参军的前例。事实上，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火星”有很大一部分社会活动是受限的。大多数火星根本活不到可以掌控自身力量的年龄，在那之前，他们误伤甚至误杀的几率是足以视为社会问题的。所以，在新生儿被鉴定为“火星”之后，一部分被父母抛弃，一部分被送到据说是专门收留火星的机构中去，剩下的那一部分将与世隔绝地活下去，直到迎接必然命运的那一天到来。

　　很幸运地，黄独成为了留在父母身边的那一小部分，也接受了和普通人一样的教育。只是当周围的人逐渐发现黄独的情感力数值保持在常人的两至三倍时，那一点点怜悯并接近他的想法就被打消了。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这样幸福而安稳地死掉……

　　“啊？在听么？告诉我吧，你叫什么，交个朋友嘛，以后说不定你升官了我还能沾点光呢~”

　　甘松张开五指在黄独眼前晃了晃，让他浅棕色的瞳孔恢复焦距。

　　“……呃，我叫黄独。”

　　艰难地回答了最基本的问题之后，少年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把手里的水壶喝干了。

　　“抱歉……喝完了。”

　　“没事没事！马上就要到继木了，到那儿肯定会有补给，也不用老是吃他们给的恶心玩意儿了。说起来，你在十四分队里也没有同乡人么？”

　　“那边的谢……”

　　“啊我也是——！我也不是说赤药是个多大的地方，但是要是有同乡的话总会有点安慰啊。以前那里是有片政府投资的超——级大的果园的，后来给炸掉了，真是可惜。我们那儿曾经也被B国人占领过……占领……”

　　甘松突然放慢了语速，低下头。

　　“呃，他们杀了好多人。所以我来参军了……哎。有时候我倒是希望能死在战场上，因为退役之后哪儿也回不去了。也没有人在等我。……B国人到赤药之后，我以为他们好歹会抓些俘虏，抢抢财物什么的，你知道，扩充他们的军队嘛，但是他们只是杀人……看见活人就开枪，后来可能是觉得浪费弹药，改用刀了。我本来是和几个亲戚躲在地窖里，后来趁夜里跑到山上去，等到B国人走了之后我们回去，赤药已经空荡荡的了。一个人也没有了。一个活人都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啊。

　　“……”

　　黄独看着脚下的地面，沉默地听着甘松说话。有的发音断断续续，被掩埋进队伍的脚步声中。

　　在人生崩坏的边缘，终于将自己推向疯狂的那件事之后……

　　所有的……一切都……一个人也没有……。

　　“啊有点沉重了是吧？你别听我瞎说啊，十四分队应该不会冲到最前线的。这里头还有学生呢。而且你也知道，我们的训练太半吊子了，你就当这是暑期实习吧，哈哈。”

　　甘松的声音又变得明朗起来，带着鼓励的意味拍了拍黄独的肩膀，继续说起别的话题。

　　“听说继木那儿有个铁矿呢，不过金属之类的特产还真是没意思啊……要是吃的就好了。啊，你吃过C国来的水果么？……”

　　谢寄生仍然一声不响地走在队伍中间。

　　那个小个子，既然注意到了黄独的外表，就不可能推测不出他是火星这一事实。这是身为这个时代的幸存者的常识。黄独也并没有把他的情感力计表遮盖起来，那种惊人程度的数值，当然是在可利用的范围内的。数值波动大，固然有显而易见的好处，但其缺陷就是思维容易被感情所影响。恐怕那家伙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来编个故事测试一下而已。而偏偏黄独这个蠢货就是个好骗的人。

　　不过这种程度的人根本不足为惧。在继木就会结束了，这种伎俩。

　　集结战力低下的十四分队穿越沦陷区到继木和本部会合，本身就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决策。即使B军暂时撤退，继木也绝不安全。

　　难道说，本部——不，那位总指挥官——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抛弃十四分队吗？

　　“啊，继木！”

　　随着甘松一声小小的欢呼，谢寄生抬起头，视野中不远处的确有了村落的轮廓。其他的士兵们也都如释重负的样子，十四分队的队伍加快速度朝继木行进。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当几乎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准备迎接真正的休息时间时，位置靠前的士兵也发现了奇怪之处。虽然和本部的描述中相似，但人口并不算少的继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生活的痕迹还完整地保留着，而继木的居民像是刚刚蒸发了一样。

　　“继续前进！”

　　接到了分队长的命令之后，大家又环顾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然而不管走了多久，甚至在建筑密集处的交通灯还照常计着数，街口的电子屏幕上还放映着广告，依然没有看到人的踪迹，当然计划中的那位负责人也没有出现，分队长已经开始指挥和本部的联络工作。

　　“嗯？这是？”

　　前排的一个年轻的士兵捡起了地上的一张纸。因为沙尘覆盖已经不怎么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水安息…？”

　　那位士兵刚刚念完唯一能辨认清楚的名字，突然惨叫一声倒地，在他军服胸口处A军军徽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血洞。然后接二连三地，被从四面八方暗处射来的子弹击中倒地的士兵们打散了十四分队原本的队伍。

　　“B国人！！！”

　　顺着惊叫传开的方向，原本无人的街道已经被数量可怕的敌军挤满，而对方每一个士兵的额头上都戴着B军标志的护目镜。只经过粗略的训练而没有实战经验、又大部分是刚刚成年的年轻人的十四分队乱成一团，已经完全形不成所谓的队伍，甚至没有几个人想起举枪回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视野被慌乱的同伴挡住，还不明白队伍前端发生的状况的黄独奋力在人群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一边向谢寄生大喊。

　　“跑！跑啊黄独！！！”

　　从前端传来了甘松的嘶吼。

　　B军开始向人群扫射，排头的肉墙渐渐变薄，而处在外层的人则更加惊慌地向后方拥挤逃跑。刚刚死去的士兵的尸体流出的血朝周围晕染着，不时有人被尸体绊倒，被无数想要逃亡的士兵践踏得筋骨断裂，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着。

　　“跑啊！！”

　　“B国人！在那个方向也有！！”

　　“撤退！！保持秩序！！”

　　黄独在人潮中艰难地调转方向，但是有谁拽住了他的胳膊。

　　“跑什么跑，蠢货！现在正是大好的机会！”

　　“谢寄生？”

　　谢寄生面朝B军不断迫近的阵线，眼中不同以往地满溢着兴奋，腕表上的数字跳到了“4.17”。

　　“听着，照我说的做！”

　　谢寄生将手心里握着的一把温热的铁砂塞到黄独手里。

　　“拿着这个，从这儿冲上去，对准那些人，放电的同时抛出去！尽可能大地放电！”

　　“你疯了？！冲上去？！”

　　黄独在一片嘈杂中冲谢寄生大吼。

　　“快点！照我说的做！！”

　　“我会死的！！”

　　“闭嘴，冲上去就是了！！”

　　黄独睁大眼睛、咬着牙诧异地盯着谢寄生。

　　“跑啊！！跑啊黄独！！”

　　从不远处又传来甘松的喊声。

　　虽然完全不明白谢寄生的目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冲到外围去，起码有八成的几率会即死；而逃跑的话则有可能会被B军全灭，死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至少会失去第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

　　“黄独！！！”

　　100…120…180…210…

　　腕表上的数字飞速跳动着。

　　为了夺回曾经失去的……为了撕下这场战争的皮……

　　为了本来应该得到的人生和……现实……真相……！

　　“轰！！”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要震破鼓膜，随之而来的还有像是要捏碎内脏一样的冲击，黄独本能地用手臂挡在眼前。

　　是炮弹。B军的炮弹在眼前炸开了。

　　这枚炮弹在人群中炸开了一个不窄的缺口，黄独的脚跟抵着一截血淋淋的断臂，愣愣地站在原地。

　　硝烟散去后，横在两截队伍中间的是迅速旺盛起来的、几乎有一人多高的火墙。在火焰和热浪的缝隙中，隐约能看见的是对面早已失去笑容、满脸绝望的甘松。

　　“趁现在！撤退！！！”

　　分队长冲墙后那一截残余的队伍大声吼道。回过神来的士兵们向西涌去，伴随而来的是火墙另一端的人们恐惧的叫声。

　　“救救我！！”

　　“别丢下我们啊！！”

　　“B国人，B国人要过来了啊啊啊啊！！”

　　“救命…救我！！”

　　然而跟着分队长一起逃亡的士兵们将喊叫声抛在身后，连头都没回一下地继续向西狂奔。

　　“黄独……救我……”

　　黄独清晰地听见了甘松嘶哑的声音。

　　“救命……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我还有家人……”

　　“我还不想在这里结束啊……！！”

　　无数个和甘松相似的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回响在耳边。

　　黄独捏紧拳头，撞开阻挡在身前的人群，狠狠揪住分队长的后领。那个中年军官回过头来惊惧且恼怒地瞪着黄独。

　　“他们怎么办！就这样丢下他们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想害得大家一起死吗？！”

　　在黄独青筋暴起的手腕上，腕表显示的数字已经跳到了230，接近极限值的几乎不可能的大小。像是要把牙齿咬碎一样，黄独冲分队长大吼着。

　　“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

　　“松开…混蛋！我有权击毙你，小鬼！”

　　“…………”

　　黄独的指尖周围闪烁起了劈啪作响的电光。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黄独周身尖锐的强光将那道火墙的光亮掩盖了下去，在直接和他接触的分队长的身上出现了一声剧烈的炸响。处在光芒中心的黄独视野被一片刺眼的白色所占据，但他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手上的人所有的生理机能在一刹那间停止了工作，由无数细胞和组织构建起的人体的大厦崩塌殆尽，黄独突然觉得说不出的畅快。这就是“火星”！为人所唾弃的“火星”拥有的力量！

　　光芒渐渐弱了下去，在周围一片的目瞠口呆中，黄独松开手，一具被烧成炭状的焦黑的尸体掉了下去。

　　谢寄生在人群中看着黄独的行动。虽然过程不在意料之内，但结果却更好地达到了目的……并且不得不承认，通过这样的方式引起上级的注意的确比直接展示“火星”的战力更高效，也更有把握。

　　突然有谁率先打破了当前的境况，突兀地响起了激动的一声。

　　“是本部的旗帜！！本部的人到了！！！”

　　谢寄生循着喊声望向西边。坦克的履带碾压着地面，远远就能看见的壮观的装甲部队正在加速朝一片混乱的战场行进。人群中零星地响起了呼声，刚才还在绝境中的队伍像是被注入了强有力的希望一样，悲鸣声渐渐被欢呼声所盖过。

　　“大将…大将来了！”

　　——战争开始后的第七年，在A国与B国的边界“沦陷区”的小城继木，赶来与本部部队会合的十四分队意外遭到了B军的伏击。由于实战经验不足，十四分队在战斗中被敌军压制，近乎全灭。依靠A军最高统帅石决明与总指挥官白术所率本部部队的支援，十四分队才得以保留残存战力。据估计继木一战伤亡近千人。

　　在撤退过程中，当时还是普通士兵的黄独与本队队长发生冲突，身为“火星”的黄独将分队长杀死。此事后交予总指挥官白术裁决。

　　——《黑匣实录》第二卷第一章东沦陷区战役·继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