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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落1 他打量了我 ...

  •   天还没亮,清晨的阳光刚刚照到洞口,我便已从洞里出来,想着能赶个大早在山间寻找些草药,能到山下卖些银两,好买些吃食。这是我化成人形后的第一个冬天,修为还远远没有那些千年妖精那般精纯到可以不食烟火。整个隆冬粒米未进闭关修行,我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行走在这山间丛林中,我不禁感叹:这玉浮山,才算得上是风景秀美。
      清晨的日光透过浓密的树叶,轻柔地洒在湿漉漉的雪地里。隆冬已过,漫山遍野的生灵开始苏醒,山谷的小溪恢复了潺潺的声响,整个山谷都充满着生命的热闹气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清新的味道,像是清甜的桃儿香。
      饶是风景再优美,肚子里咕咕的叫声却仍是不适时地传来。我加快了脚步,搜寻得更加用心,忽然眼前一亮,那远处泥地里黑红色的莫不是就……我揉了揉双眼,差点笑出声来,是了,今日撞着宝了,竟破天荒地让我找着一株顶大的灵芝,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抢在手里,刚刚摘到手,却一个头晕,腿一软,坐在了冰凉的雪地里。
      我坐在泥地里,喜悦之余亦有些沮丧:我也忒没用了些,就算是第一次化人身,好歹也是有了几百年修行的,怎地才饿了一个冬天就不济成这个样子?
      心里嘀嘀咕咕,却仍没忘了将摘到手的大灵芝藏在怀里,紧紧捂着前襟,生怕被其他精怪看到抢了去。要知道,灵芝聚气补神,是我们妖族修行的最好食物。这株灵芝外形巨大,色泽饱满,吃下去至少能增加个七八年的修行,于我这种刚化成人形,随时会不小心露出原形的小妖最是宝贵。刚刚藏好抬头,便瞧着右手边的灌木丛中似露出一点玄墨色,似是有个人,我一个激灵,慌忙捂紧了胸前的衣服,确定藏好了灵芝,才从泥地里蹦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我轻轻拨开树丛,只见一名身着玄墨色长衫的青年男子躺在雪地里。我深居在这玉浮山中,山上的男妖倒是见过一些,却从未见过这等清俊的男子,他脸型瘦削,虽是紧闭着双眼,那双剑眉却依旧长得很有气势,浓的似是要滴出墨来,鼻梁英挺,嘴唇薄得很好看,让我不由有些看呆了。
      我立在原地看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感应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妖的气息,若是个凡人,躺在这冰雪初融的山野里,怕是只要一个晚上就要冻得去见鬼君。他——莫不是死了罢?
      我赶紧俯下身去,想仔细探个清楚。默默念道:
      你……可千万……千万别死啊。
      对着这么一个陌生人,我心里竟莫名地有些紧张,慢慢靠近他鼻尖的手已有些发抖,生怕漏掉了一丝气息。我的指尖在他人中上颤抖着,极力想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失望袭来,这种感觉在我过去七百年的日子里从未有过。兴许我是一个人住得实在太久了。他若是能没死,能陪陪我该有多好。
      听老榕树精说起过,若是普通人断了气息,魂魄便已被阎王爷收走,受神族管辖,根据福报再入轮回,再不是我们修为浅薄的妖类能救的。老榕树精活了一万七千岁,至今也只听说过一次妖精救人成功的事例,那便是一条有着万年修为的蛇精为救夫君去偷天上崇恩帝君宫中的仙灵芝,原本凭着崇恩帝君的无边道法,她是万万偷不去的,可正巧不巧帝君带着弟子们出去赴会,宫中里只留下些位阶低的不大中用的小仙,白蛇因此才侥幸能够拼了命将仙灵芝夺去。每当说到此处,老榕树总是感叹一声:崇恩帝君委实是个善良宽容到了极致的帝君。若真要碰上位肚量狭窄些的,譬如西极阳圣帝君,估计不仅会再吩咐鬼君多勾那凡人一次魂,还会顺道再随便派个神君下凡将那胆大包天的白蛇也收了去剥皮抽筋,打入鬼君地府,永不得超生,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样才算是对得住帝君这两个字的威严和颜面。
      我的修行是万万不能和那白蛇精相提并论的,更何况崇恩帝君并不是位经常出门的主。我盯着眼前脸色煞白的男子,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株百年难逢的大灵芝,咬了咬牙,将他背了起来,回身往洞府走去。
      还好,他的身体虽已冰冷,却还未僵硬。
      一个时辰后,灵芝的香气弥漫了我的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只是几间狭窄的石洞,下雨天遮个风挡个雨罢了。山洞隐藏在玉浮山的深处,洞口有常青的藤蔓遮挡,里面简单放了些石床石凳。
      我一面扇着火,一面流着口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的精华,不怪我贪嘴,在这种妖力虚弱的时候,灵芝的气味对我来讲,实在是太大的诱惑。
      火候差不多了,我撬开他的嘴,将热乎乎的灵芝水吹了吹,灌了他半碗,之后便一直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心情极度紧张。
      其实,这碗灵芝能否将他从鬼君那里拉回来,我一点把握都没有。灵芝虽好,却毕竟只是个凡物,对于魂魄已离身之人,是断断救不回来的。我握了握他的手,冰冰凉凉,一丝热气都没有。
      或许只不过是在雪地里躺的太久了,还没有暖和过来而已吧。我尝试着安慰自己,失望之余,又将火炉放得近了些,又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仿佛我的热量能够传到他身上似的。
      第一次离人类如此近,我仔细打量着他,他一身黑色的锦袍质地上乘,金线压边,发间饰物精美,眉眼间透着一股贵气,想必不是出身官家,便是出身富家了。可一个贵公子如何能沦落到如此?
      我想得有些出神,竟迷迷糊糊瞌睡起来。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
      我只觉手中似是少了什么,再抬头,赫然竟发现床上已然空了,不禁慌了起来。来不及整理面容,便跳起来转身要出去寻找。回首却看见桌旁坐了一个男子,可不正是我救回来的那个?
      在妖界,我最痛心疾首的事便是女妖一个赛一个的美丽迷人,而男妖却是一个赛一个的令人扼腕,便是以美貌著称的狐族,男子的气质也偏为阴柔文弱。万万没想到,如今见到眼前的人类男子,方才知道原来世间所说的风华绝代是怎么个绝代法,玉树临风又是怎么个临风法。
      他身上的玄色长袍已被整理干净,反而越发显得入眼,他的脸毫无瑕疵,俊美得灼眼,更难得的是,这灼眼之中竟没有一丝中性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蕴含其中的气势。他昏迷之时,我无法看到他的双眼,现下他朝我看来,目光深邃,眸色如墨,深不见底,竟让我却有些不敢直视,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立起身来,仿若芝兰玉树,他就那样不慌不忙地走近我,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刻,暗自抖了抖,只听他道:“是你救了我?”
      我的压迫感丝毫没有消失,傻傻笑了笑,乖乖回答道:“是。”
      他打量了我一番,面上没有表情,嗓音淡淡的:“你是妖?”
      这句话让我紧张起来,听老榕树精说,人无一例外都是很怕妖精的。我定了定神,放柔声音道:“你……别害怕,我不会害你的。”
      他挑眉道:“这我自然知道的,你若要害我,又怎么还会救我?”
      我脸一红,想不到,我一个妖精竟然被人类鄙视了,脸上颇觉得有些挂不住,犹辩道:“这也不一定,没准我是个狐狸精,救你只是为了吸你身上的精气,人死了,身上的精气也就没有了。”
      他从上自下又看了看我,语气意味深长:“我虽非妖族,可也听说过狐狸精化身为人时妖娆非凡,倾国倾城。”
      我大窘,脸上已有些辣辣的,他分明就是在讽刺我长相平凡。这个凡人,人家救了他的性命,不仅一个谢字没有,说话还如此不客气。我心里闷闷的,想发作,看着他俊美的面容,心里又气不起来,反而竟因为他对我容貌的评价有丝淡淡的失落和难过。我暗自叹了口气,这怕就是老榕树精说过的“色迷心窍”了。
      他见我久久不做声,也不说话,只是又踱到桌前悠悠然坐了下来,大大方方地将碗中的灵芝慢慢地吃了下去。仿佛这竟是他的洞府似的。
      我哑然,不禁道:“我好歹救了你,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这山野间的?”
      我话一出口,便见他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也凌厉起来,似是有无数剑光在漆黑的深渊中闪烁,他似是审视了我半晌,终于沉沉道:“我名叫孤玄,本是中州人士,世代行商,全家举家迁徙路经这附近,遇上了强盗,抢掠屠戮一番后,眼见我的亲人都丧命,我也失去了知觉。醒来便发现为姑娘所救,想来是那匪徒以为我已断气,便将我弃尸荒野。”
      我纳闷之极,这玉浮山上之所以精怪成群,便是因为附近极少有人出没,更是从未听说过有人落草为寇的事。再看他的神情,说起亲人被杀,却一丝忧伤也没有,反而眼中透出一丝煞气。最奇怪的是,他既猜到我是妖,竟一点也不害怕,恐怕不是普通商家出身。刚想继续询问,却见他深沉的目光扫过来,不由住了嘴。
      罢了,他来历虽不明,但无外乎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什么术法都不懂,便是他对我撒了谎,也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心道。再看向他时,见他满脸研究的神情盯着我,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伸手拎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慢慢道:“我既已将身世姓名告知你,你是否也不该隐瞒你的原身?”
      他这话像是抽了我一鞭子,我忙道:“你大伤初愈,不宜讲太多话,你且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
      他眯了眯眼,皱了皱眉,那双眼睛似已将我看透,口中却不经意道:“莫不是耗子臭虫之流罢?”
      我身形僵了疆,心中甚是忧愁。
      我平生最捶胸顿足的一件事,便是我的原形。
      虽然天道讲求的是一个众生平等,万物随缘,可在妖界,却远不是那么回事。
      老榕树精修炼了一万七千年,如今却只能开口讲讲话,传传八卦,半分也动弹不得,更别提何时能彻底化成人形。若换作是一条蛇,莫说一万多年,便是只修炼三五百年便可褪去蛇身。这便是赤裸裸的差别。
      而即便同是动物,根据种族不同,天赋灵力也大多不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在妖界,蛇族、狼族、狐族三族都是最让妖精们羡艳的族群。蛇族灵力高强,狼族体型强壮、族群繁茂,而狐族,则正如孤玄所说,但凡幻化为人形后,无一不是妖娆非凡,倾国倾城,便是男子,也是个个如卫阶潘安,风流倜傥,眉目生情。多数狐族一旦褪去毛皮,便能行走凡间,吸食情人的精气修炼,进益神速。不过,吸食精气致人死地有违天道,一旦被神仙所察,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大多数狐族并不走这条路。
      除去这三族,接下来的便依次是虎族、熊族、豹族等等威风凛凛的种族,这些种族一般修行千八百年也便能成人形;再不济的无外乎也就是兔子精、狍子精、蝴蝶精这些灵力天生低微的精怪,两三千年也可脱去原形。但,这还不是最末流的。
      每每想到此处,我都要感触伤怀,长叹一声。只因我便是那最末流的一等——耗子精。
      耗子虽是世间最常见的动物,却极少有修炼成精的,原因就在于:鼠族修行若不到万儿八千年,通常是无法脱胎换骨的。
      可这世上有几只老鼠是能熬过万年的?以老鼠在凡世糟糕的名声和卑贱的命运,莫说要静心修行,仅仅是万年之中躲避天敌,寻觅食物保住性命,也是件难如登天的事情。即便是修成了人形,也仍旧只能是妖族中资质最低、最教人看不起的。可这已是身为老鼠的最高的幸运和荣耀了。
      至于我,若不是七百年前刚出生时有那桩奇遇,也不可能如今便有幸脱胎换骨。我摸摸额头上的朱红色,那里似乎还有当年灼灼的感觉,想起那记忆中模模糊糊的白色神仙的身影,我至今仍旧感激至极。
      孤玄喝水喝得一派悠闲,见我身形僵直开始发起呆来,他面上便露出一副似乎明了的表情,轻轻挑唇微微一笑。
      我正巧转头看他,那转瞬即逝的笑似云开月明,只那一刹,风华绝美。我一时竟有些痴了,呆了半响,醒过神来,定了定心,方才不好意思笑道:“公子说笑了,我……我原身怎么可能是那些东西……”人类最讨厌老鼠臭虫之类的东西,我不想让他知道,能瞒得一刻是一刻吧。
      他放下茶杯,并不顺着搭我的话,抬眼看我道:“你既救了我,我现下无地方可去,日后怕是要暂时借住在你这洞里的,你直呼我名字即可——我以后可如何称呼你呢?”
      他这话说得我毫无准备,他的意思是……是要留在这玉浮山上同我一道住了么?
      我心中又欢喜又觉着有些突兀,欢喜的是从此多了一个美男子日日陪着我。可哪里有男子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要求住在一只妖精的洞府里?况且还是只女妖精。
      我迟疑着拿起桌上的野果子,啃了一小口,小心翼翼道:“我自小没了爹娘,自然也没有姓,你便叫我阿影吧。我这洞里多住一个人虽还算宽敞,可……你们人类不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么?虽然吧,我是个妖精,可我也毕竟是个女妖……”
      他皱眉打断我,似是有些不耐烦了:“我还以为你们妖族不会介意这个。”说着又瞥了我一眼:“其实似你这般的,便是与男子同住也尽可放心。”
      我被噎住,良久,憋红了脸,努力将那一大块果子咽了进去,喘了口气方道:“我确然不是很介意。可……”
      他手一扬,气势颇足:“姑娘都不介意了,哪有男子还介意的道理?”
      我闻言默默将果子整个吞了进去,转身进了里洞开始加床叠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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