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消失的墓碑 ...
-
在我耳畔的是，时光的指针肢解着，这间大宅的寿命。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耗子磨咬着自己的尾巴。
这里，是哪里？
醒来时，感觉手脚俱已酥麻，我勉强从雪地里爬坐起来。
即使黑夜，这雪地里依然是光亮的。
我可以远远看见宅邸里闪烁的夜灯，晶莹的玻璃大窗后面是乳白色的帘子。
帘子的背后，也许有一双鬼眼在窥着。
我在一片寒冷中，变得更加冷静。
睡在舒适的大床，却在冰天雪地中醒来。
这件事不可不谓诡异。
更何况，我的手撑起一块灰色石块，冷眼看着上面斑驳的刻痕。
远处，雪面之上，无数或尖或方的墓碑背朝着我，落下黑色的影子。
这里，应当是博那罗蒂家的墓地。
我踉跄着向着夜灯的反方向走，冥冥之中，像是得到了谁的喻示一样。
脚趾在雪地中深陷着，然后拔出，再陷入，我不用看就知道，脚趾应该已经红肿发紫，但我却毫无知觉。
对啊，我应该已经失去了知觉。
坏掉了，我的身躯，已经坏掉了，它在来到这个永冬之域时便已失去了正常人类的知觉。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听不到的，未曾经历过的，对于别人来说的，幻觉，才是我的真实吧。
但是，就在那梦的真实里，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若那梦中的孩子便是我的弟弟艾塞克斯，那么他其实是活到了可以叫我哥哥的年龄。
那么，别人告诉我的真实，我在那个空旷的礼拜堂里交代的罪，又从何说起。
我六岁便被送往巴黎，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守护，也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的记忆。
我六岁以前的真实，俱是来源于他人口述。
如若这真实，我眼中的真实，我背负的罪只是他人的污蔑。
若我的艾塞克斯还活在这个世上。
我的心脏开始在我空洞的胸膛里跳动。
我可以听到那欢乐的生命的声音。
我仔细的环视着我走过的墓地，检阅着每一块我看到的墓碑。
只要，只要，这里找不到艾塞克斯的墓碑！！！
我的呼吸渐渐变粗，而这一片墓地也到了尽头。
墓地的尽头，是那棵鲜红的花树。
雪还在下着，但月亮却不知何时升起来。
午夜的钟声响起。
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发条调好的，布谷鸟机械的叫声。
布谷，布谷。
这里，没有名为艾塞克斯的墓碑！
我的血液几乎在此时沸腾。
我赤足踏在满地赤红的花瓣上，如同踏在一片丝绸织就的绒毯之上，或者是一片火焰，那一瞬间，我感到脚底真的有火焰在烧起，暮然抬头，一树的鲜花竟无风自落！
那是我一生所见，至为奢侈的景致。
我看着眼前的落花，以及远处落花下的人。
金色的长直发和蓝色的眼睛。
陌生人走向我。
他向我伸出了他的手，他的包裹在手套中的手指，依然显得修长利落。
“该回去了。”他说。
四周静的可怕。
不自不觉间，那墓地之上，聚集满了密密麻麻的布谷鸟。
它们灰色的身躯，就如同是灰色的雾气，遮掩着那火焰一般的落花。
无数双黑色的细小的眼睛，如同人眼一样，在晦暗中，寂静的望向我。
“该回去了，您的夜游到此为止了。”陌生人向前踏了一步，他黑色的马靴碾碎了些许花的痕迹，绯红的汁液飞溅在雪地之上。
就像他踏着一条鲜血之路而来。
我抖抖索索的接过他的手掌，任他将我抱起。
忍不住回望着确认。
那里，的确没有艾塞克斯的坟墓。
但我仍觉得那里不太对劲。
啊，那里！
那里，也没有父亲的墓碑。
我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咬住了手指尖，迷茫的喃喃道：“墓碑，消失了。”
陌生人低下头，蹭蹭我的发端。
我可以听出他话音里微微的笑意。
他说：“是啊，消失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又涌上一阵冷意。
仿佛那刚刚被填上血肉的位置，又被谁挖空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消失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