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泊于斯》续无疾

1、1 电视里天

　　电视里天气预报正在说阴雨仍将持续两天，不排除48小时内还会有大到暴雨。我摇摇头有点担忧，回家的那条下穿隧道肯定已经开始积水，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倘若等到正点再下班，就别想顺利回家了。不过身为老板，虽然只是五个员工的小老板，其中两个员工还是在家兼职，剩下的三个里有一个是保洁阿嬷，还有一个随时可能不在办公室的销售，但此刻我若是擅离职守，……，好吧，招呼大家一起走好了。

　　正当我收拾完电脑，前台兼秘书的小王就拨进来电话，说有人来拜访并暗地里提醒我要小心。小王是个好姑娘，明里暗里曾为我拦过不少烂桃花，老实说，待在我这个小公司绝对算是屈就了她，不过她也诚实地告诉我，除了在我这儿，可能再找不到别的公司可以让老板给她泡咖啡定机票和收拾办公桌，并且可以随便取笑嘲讽批评教育老板。

　　挂了电话我还没哆嗦完，公司往里走到头的小里间办公室门就被人撞开了。说是撞，一点都不夸张，我清楚地看见门把手后面的墙壁被撞得落了一层灰下来，于是痛心疾首地教育来人：“不要每次来都拆我房子好不好，女孩子这么粗鲁会嫁不出去的。”来人把脸一扬，面上的表情跟她的名字完全相悖，恶狠狠地吐出：“李泊凉，再说我就拆了你。”明媚是如此说道，我则是老实地收了声。

　　这不怪小王，明媚是她作为前台唯一拦不住的人，我想此刻她除了能对我表示同情之外亦再无能为力，因此我只能原谅她。可我没法原谅自己，没法原谅自己在半年前要去招惹明媚这个女人，天见尤怜啊，分手后还要被这个女人欺负，再来捶胸顿足也只能是徒然了。

　　眼见回家的时间又要被耽搁了，我垂头丧气地问她：“这次来又是为什么，这鬼天气你竟然也肯出门，腿袜上都染上泥了，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来我这鬼地方。”明媚一惊，赶紧低头去看她那七分高跟上顶着的小腿，左瞧右瞅一圈后并未发现我所谓的泥点，随即欺身上来将我困在办公椅和她之间，作势扬手要打我，吓得我赶紧身体一缩眼睛一闭。半响，预估的痛觉并没有出现，即便闭着眼，也可以感觉到明媚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视。慢慢地小心翼翼睁眼，只见明媚叹了一口气，退开我身边，从她名贵的坤包里拿出一叠文件，然后拍到我办公桌面前：“喏，亚诚集团的招标文件和投标邀请书，你让你那帮人做个投标方案出来，尽快。”

　　我拿起纸张一页页大致浏览一番，又递回给明媚，“别跟我开玩笑啦，先不说我这破公司根本没有获得邀请书的资格，亚诚集团那是一群4A公司抢的香馍馍，你让我去跟他们竞争，不是让业内人士笑掉大牙吗？”明媚立刻沉了脸：“业内人士根本不认识你和你的公司好吗，何谈笑不笑掉大牙。再说了，他们笑掉大牙你又不疼又不用你掏钱给他们看牙医，瞎担心个什么劲儿。”我脸色一僵，诚然明媚说的句句是实话，可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不管明媚是如何给我弄到这一份邀请书，为了自尊我也要坚决拒绝：“不成，我这儿人员有限，每个人手上都还有活儿，没法腾出空干这事。”眼瞅着明媚的火气是真快要上来了，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未等明媚开口，我赶紧跟她说：“下班下班，再不走我家门口的下穿隧道就得淹到发动机了，到时候车给弄坏了我跟谁哭去。”最终在我出色的转移话题下，明媚终是放弃了让我去跟那群饿狼猛虎抢食的念头，不过她却提出今晚要摆驾我家，并用眼神警告我：“拒绝无效，你敢拒绝试试。”

　　途经前台小王位置时，我招呼她赶紧回家，并帮我通知大家如果明天还下暴雨就暂时不用来上班，什么时候雨小点了再来。说实话，通常如果老板这样说，员工自当感恩戴德，可我分明从小王眼中看到的是同情，以及一丝暧昧。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何，明媚这会儿趾高气昂地站我身边，而我左手提电脑包右手拿的分明是明媚的坤包。“李总再见……”“小王再见……”我叹气，认命地在小王的视线和脑补中离开，背影愈发萎靡。

　　我认为命运安排的每一段情缘，每一个人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都自有它的道理，但也并非逃不开躲不掉，只不过一旦你选择了，无论结局好坏与否，结束后会对你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你都得认。当然，除非你一开始就拒绝，可拒绝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就好比我跟明媚之间，贩花童要我给正在哭泣的明媚送一朵玫瑰，虽是不相识，但这姑娘大冬天的在户外哭得着实可怜，而贩花童在大雪中冻得鼻头发红更是可怜，于是我没有拒绝。明媚会礼貌回应我一个勉强的微笑，是我始料不及的，笑容虽是勉强装出来，可美貌却是无法勉强装出来的，因此我没有拒绝明媚要在我家借宿的礼貌请求。一夜之后，我敲开明媚住的客房的门，美貌仍在，配合着桃花眼星星亮，我没有拒绝明媚含羞提出的交往。从此处就可以看得出我是一个外貌协会会员，通常无法拒绝貌美的人，但无法拒绝不代表就会主动，还是好比我跟明媚之间，我们始终没有越过最后一条界限，甚至亲吻都算得上是少数，毕竟她不提出我不主动。再从此处可以看出我实际上是一个懦弱的外贸协会会员，还是好比我跟明媚之间，某一天她突然疲惫而厌倦地看着我说：“我们分手吧。”我没敢提出异议，于是我们分手了。

　　分手之后明媚一转之前和我在一起时的态度，前面说的礼貌娇羞统统成为过眼云烟，傲娇古怪阴晴不定的大小姐性格毫不忌讳地暴露出来，不时来公司和家里闹上一闹，电话也没消停过，以至于我们公司敢欺负我的员工——小王姑娘都对她退避三舍。我时常怀疑和我谈恋爱的那个明媚由于跟我谈恋爱谈得心力交瘁心伤不已而远走避世，以至于她的双胞胎妹妹为她打抱不平，顶着她的身份来折磨我报复我。可那也绝对只是我的妄想而已，哪只眼睛看见过我对明媚不起了，再说分手也不是我提的不是？

　　可招都招惹了，恋爱关系确确实实存在过，又秉着和平分手的方式，我总不能随意跟人家老死不相往来。何况明媚小姐偶尔也会为我带来一些商机，虽然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就好比今天这种。明媚她再恶声恶气，也是一番好意，于情于理我都只能认了。虽然分手不是我提的，但我会为了这么一份“曾经有过”的感情负责任，就好比我虽然是个小公司老板，但也要对他们负责任，不能随便就接一个根本不会中标的表述让员工们白忙一阵。

　　我就在这么胡思乱想的情况下，平安地开过那个积水的下穿隧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积水已经越过半个轮胎，再稍微晚点的时候估计就会对行车产生威胁。我的车虽破可也是好几万的事，不可随意损坏，平日里蹭掉一点点漆都心痛得要不得，何况烧了发动机，那岂不是要了我的命。眼见就要到小区，我正无比骄傲于我的先见之明和对时间的把握，明媚却出了声：“左转去超市，我要买点东西。”

　　这种合理的要求，我自然不会拒绝。由于雨天地面湿滑，超市入口处又是瓷砖为主，虽然有清洁车来回不停地刷着地，但还是滑溜溜的。明媚在经过那里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以防她的七分高跟一不小心摔她个面朝天。我笑嘻嘻地问她：“你说别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俩在搞同性恋？”明媚果然立刻松开了交握着的手，飞快地走在我前面，我觉得寻常的姑娘估计是没有愿意去承担起同性恋这一名词的。

　　其实我有那么一点难过，明媚的反应也证明了她对同性恋的排斥。虽然我不知道当初她为什么要提出跟我交往，但我爽快地同意有部分原因也正是因为我确实是个同性恋。要说29年来从未因为这个词为难过那是假话，可越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觉得越不是问题，毕竟世界上已经有那么些国家在同性婚姻与民事结合上得到了合法化。不过明媚会这么强的反应，让我多少有些难过。转念一想，毕竟在脚下这块土地上尚未得到认可的东西，明媚如此也算不得过分，于是我不再计较跟了上去。

　　外面仍是狂风暴雨，我一边翻动着一本女性杂志一边把明媚在超市买回来的盒饭往嘴里送。当明媚在超市拿起盒饭便当时，我一点都不意外，明媚终究不是在超市买菜回家自己做的主儿。曾几何时，明媚也曾在我家做过饭，当时我们交往不过一个月，能够寻得一个可以给我喂食的女朋友让我异常感动，只是当一盘盘黑色的料理端上来，在明媚期待的眼神下吃了一口后，我无法抑制地冲向了卫生间。那天明媚很失落，我觉得自己反应确实过激也一个劲的道歉，只是到了后来才明白，或许明媚的失落并非来源于我，就好比跟我交往这件事上也并非因为被吸引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