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东暖阁月

4、七分钟

　　傍晚的街道，意想不到的飘起碎碎絮絮的雪花来。

　　这一年，安冬二十七岁，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走在安冬身边的窈窕女人，第一次和安冬一起走在这条街道，为了去吃在一起的第一餐饭，为了纪念昨晚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可这一切，也许过了今晚，都会成为最后一次。是不是有些讽刺。

　　五年来，安冬第一次觉得，自己又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

　　可这个女人却不让自己知道她是谁，不让自己记得她是谁，甚至不告诉自己她的姓名，对于她，只知道她叫做水水。也许这个在一起的时间，真的不会太久长。

　　“等我几分钟，就站在这里别动，等着我，几分钟我就回来。”

　　盯着水水的双眸确定她答应自己会在这里等他，安冬转身飞快地跑回刚刚走出来的宾馆。

　　既然水水说是她请自己过的夜，那么昨晚登记用的应该是她的身份证咯，还有那条被罚款五十块的白色浴巾。安冬知道自己回去要做什么。他要为这许多的第一次做点什么。

　　拿到退还在前台的押金单，娟秀的字体签在右下角，“水涟漪”，哦，水水的名字。将这张小小的纸条折叠起来，塞在钱夹和身份证一起的夹层里，掏出一百块，递给前台，央求前台务必帮他保管刚才那条污染掉白色浴巾。

　　前台的脸上露出像是匪夷所思又像是鄙夷的表情，但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收下安冬递过来的一百块钱，抓起电话给收拾房间的服务员打电话，说明情况后，问安冬是否现在带走，安冬告诉她会迟一些来取，在一张类似失物认领的票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安冬离开了宾馆。

　　水水果然没有离开，安静地站在那棵在这条街道上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梧桐树下，低着头，踢弄着脚上的高跟鞋。

　　安冬远远看着这个倩丽的身影，很难想象自己在几个小时前还和她在宾馆的同一个房间里一起度过了一个昼夜，原本高高挽起的头发，现在自由地披散下来，在这白雪飘飞的傍晚，她的身上竟有一丝学生气息，很纯很安静。

　　“刚刚丢了东西在宾馆。”安冬喘着气说，“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要等的，不吃你请的一顿火锅，怎么做到两不相欠，丢的东西找到了么？”水水问道。

　　要怎么告诉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她的两不相欠让自己的心像是被锋利的刀狠狠剜了一下，很痛很酸很无奈，为什么在夜店认识她，为什么自己短短的十几个小时之后，感觉自己像是在恋爱。

　　安冬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向芭比，安冬的车子还停在那里。住的地方并不远，所以两个人都没有想要打车。事实上安冬并不想打车，他想和水水在一起的时间能够更长久一些。至于玲珑，这个记忆已经模糊的女生，仿佛真的要从记忆中退却了，因为安冬明显地感觉到，水水的身影慢慢在替代玲珑原本占据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芭比是真正安静的，热闹还没正式开始，但音乐从店外的大音箱播出来，在这飘着雪花的街道上回荡，安冬默默跟着哼唱出声来。

　　“只差一点点即可再会面，可惜偏偏刚刚擦过，十面埋伏过，孤单感更赤裸；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仿佛应该一早见过，但直行直过，只等一个眼波。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总差一点点先可以再会面，悔不当初轻轻放过，现在惩罚我分手分错了么。。。。。。”

　　“原来不只是人长得这般帅气，歌唱得也不错。”水水忽然抱住安冬的手臂，脸蹭在安冬大衣袖说。

　　像极了恋人。

　　安冬按下遥控，黑色轿车在寥寥几辆汽车中亮起橘黄的感应灯。

　　“我们就这么走过去吧，不用去太远的地方。”水水仰起头看着安冬说，近乎一种祈求。

　　火锅店里人满为患，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

　　“好饿，快找个地方坐下，我最爱吃火锅了。”水水欢快地像个孩子。

　　没有喝酒，两个人就这么坐下一直吃，额头上都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安冬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水水搁下筷子，双臂支起脑袋，看着埋头闷吃的安冬，忽然一颗眼泪滑落下来，水水慌忙抹去这滴不识时务的泪珠，故作平静地笑着说：“叫你出来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饿呢，现在却是这般吃相，饿了几百年一样。”

　　安冬知道水水是在说自己刚才在床上折腾她。

　　良久，安冬忽然抬起头，盯着水水看着自己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我们做了两次，是不是我也该请你吃两顿饭，才算我们两清。”

　　水水脸上明显的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也一字一顿地说：“安冬同学，那种事情，要两个人一起配合的好不好，我也得到了满足，这个并不存在讨价还价的资本，你是在向我提示你的活儿好么，不过也确实是不错，虽然我的经历里没有可以比较的可比参照，但你确实不错。”

　　“为什么这一次不说，为了这个俗气的赞美，是不是可以再请我吃顿饭？”安冬抓住水水说过的话，继续追问。

　　“安冬同学，我说过我想要的补偿只是一顿火锅而已，我请你过了夜，你请我一顿饭，我们已经两不相欠，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款待，为了最基本的礼貌，我可以坐着等你吃完。”水水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安冬已经无话可说，喝掉最后一口凉茶，怔怔地看着水水，很微弱却很坚定地说：“还可不可以再联系你？”

　　“对不起，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不会再坐着等下去。”水水的声音也很坚定。

　　安冬的心，显然被水水的僵硬态度戳痛了，“不能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么？”

　　水水忽然笑了，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精致的腕表，说，“昨晚和你搭讪的时间是二十二时整，现在离这个时间还有整整七分钟，我给你七分钟，你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看看能不能说服我。”

　　说完，水水一脸漠然地盯着安冬。

　　安冬被她的这种目光盯得极其不自然，手掌反复揉搓起来，时间流逝地有点快，快得安冬的脑海中都没有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冬恨起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没有好好研读文学，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一句完整的话都不知道如何去说。

　　“安同学，还有一分钟。”依旧冷冷的声音。

　　被最后警告的安冬，不知所以然地从嘴中蹦出几个字来：“我说我想负起责任，这个可以么？”

　　“呵呵，再见，安同学，时间到了，我该走了，你不必送我，我们已经是陌生人。”

　　水水已经拎起包包离开了餐桌。

　　安冬想要站起身来去挽留，但那句“我们已经是陌生人”，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半站起的身子，重重地坐下来，把头埋在两只宽厚的手掌中，这双手掌，摩挲过刚刚离开的女人的肌肤，却安慰不了自己。

　　外面依旧在飘落的雪，如鹅毛般大小，有一片落在刚刚从火锅店走出来的美丽女人精致的脸庞上，只一瞬，便被一股温热的液体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