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动参商 （一）李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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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傲血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在藏剑山庄了。
他不知道自己出身如何、爹娘是谁，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
后来他有了名字，是庄主起的。
庄主说:“人有傲骨，亦不可无傲血，故名‘傲血’。”
他呆愣愣地问庄主自己爹娘何在。
庄主微微怔忡，而后道:“你只需谨记你爹娘都是英雄便可。”
他那时呆呆的，只记得“英雄”二字。
他长大后也想做个英雄。
（二）
叶问水是藏剑山庄的二少爷，天资聪颖，乃旷世武学奇才，又极擅琴棋书画，自小便人人恭称一声“叶二少”。
八岁那年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傲血。
他受庄主所托来教李傲血习文。
叶英想着既然问水懂得这些教书先生懂的东西，不妨让他来教李傲血习文，年纪相仿的毕竟更了解彼此。
这天，叶问水来到了李傲血住的院子外。
站在院子外都能听到院内利器划破空气传出的声响。
当叶问水看到李傲血挥舞长枪时潇洒的身影时，他只觉得世人称他是武学奇才只是因为未见过李傲血舞枪时的样子。
他提起剑冲了过去。
剑锋与枪身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谁？”李傲血微微一愣，露出迷惘的表情。
“在下叶问水。”他回答。
“哦，久仰，我是李傲血。”李傲血收起长枪，抱拳行礼。
叶问水怔愣了一下，自言自语：“真是个呆子。”
（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纷纷……哎哟！你又打我……”李傲血捂住头痛叫。
“是‘雨雪霏霏’。”叶问水无奈道，“这都第几次了，真是个呆子。”
“我不喜欢念书，我想去舞枪……”李傲血嘟哝。
“不许。今儿个不背完我不会放你走的，继续。”叶问水斜眼看他。
“问水，你就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李傲血脸都皱成了一团。
“不行。”叶问水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问水……”
“从头再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李傲血只能苦着脸从头背起。
前面背得还不错。叶问水点头。
“驾彼四牡，四杜骙骙……哎哟！”李傲血抱头。
“是‘四牡骙骙’。”叶问水无奈道，“呆子，你真的不认字么？”
“谁让它们长得那么像……”李傲血一副呆呆的样子回答。
“唉，算了，你去练武吧。”叶问水叹气。
“嗯。”李傲血面露喜色点头，“问水，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我还要准备明天你要背的内容。”叶问水回答。
“啊？”李傲血愣愣地张大了嘴。
“呵，呆子，你只管练武去吧，明天不会为难你的。”叶问水笑道。
“那问水，说好了的。”李傲血认真道。
“嗯。”叶问水忍俊不禁。
“那拉钩。”李傲血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好，拉钩。”叶问水也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他的。
两人同时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嘿嘿，问水你真好。”李傲血笑得憨憨的。
“好了呆子，快去吧。”叶问水推了他一把。
“问水，呃……告辞。”李傲血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歪歪扭扭地跑了。
“呵，真是个呆子。”叶问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四）
一晃十几年，两人都成了俊朗的少年。叶问水依旧是李傲血的教书先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嗯……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zàng）。哎哟，你干嘛打我！”李傲血捂着后脑勺转过身。
“呆子，说了多少遍了，是秋收冬藏（cáng），藏就是收藏起来的意思。”叶问水无奈地笑道。
“哎，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念书，我喜欢学打仗。”李傲血皱巴巴地说。
“你连‘尽诛宵小天策义’都不明白，怎么学打仗。嗯？”叶问水问道。
“你知道的，你来教我。”李傲血理所当然道。
“呵呵，不教。”叶问水笑意盈盈地转身就走。
“哎，问水，别走啊。”李傲血快步追上去，和叶问水并肩走着。
“呆子，你知不知道，要开战了。”叶问水说道。
“开战？”李傲血显然不知。
“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目标大概是洛阳吧。”叶问水道。
“哦。”李傲血呆愣愣地应了声。
“真是个呆子。”叶问水无奈地摇头。
“又说我是呆子……”李傲血不满地嘟哝。
“天策府开始问藏剑山庄铸造兵器了，说是军队兵器已远远不够了。”叶问水继续道，“全国征兵也开始了。”
“战况很……激烈？”李傲血问道。
“当然了。”叶问水应道。
“天策军不是很厉害么？”
“呵，厉害？”叶问水勾起嘴角讽刺地笑道，“朝堂内战已经快把天策搞垮了，如今的天策府……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想参军。”李傲血突然道。
“什么？！”叶问水猛地停下脚步。
“我……我想参军……”李傲血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
“不准。”叶问水脸色冷了下来。
“为什么？”李傲血问道。
“没有为什么，不准就是不准！”叶问水冷冷道，抬脚便走。
“问水……”李傲血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五）
李傲血还是瞒着问水偷偷地参了军，走的那天他硬着头皮去向叶问水告别，问水只是沉默，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李傲血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时，问水开口了：“你……确定要参军？”
“嗯。”李傲血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个字都带出了鼻音。
“你要知道，出了这藏剑山庄，我便再护不得你。”叶问水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李傲血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那时便换我来护着你！”
叶问水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
李傲血看着他的笑容，又变得呆愣愣的，过了好久憋出一句：“问水……你真好看。”
“嗯？”叶问水没听清。
“问水，我……”李傲血说了半句便住了口，憋得脸都红了。
“怎么了？有话便说，集合的时辰也快到了吧。”叶问水说道。
“问水，我……”李傲血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我喜欢你，让我娶你吧。”
“？！”叶问水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我我……没别的意思……不是，就是我……那啥，我……”李傲血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叶问水也只僵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就反映了过来。他说：“你说你喜欢我？”
“嗯。”李傲血低低地应道。
“想娶我？”
“……嗯。”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
“等你回来，再说。”
“啊？”李傲血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要我再说一遍？”叶问水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李傲血马上把头摇得和破浪鼓似的，嘴角怎么也抑制不住地上扬，满脸傻乎乎的笑容。
“真是个呆子。”叶问水无奈地摇头。
李傲血呆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在身上东翻西找，最后掏出一个缀着翠玉的铃铛递过来：“问水，庄主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送给未来媳妇儿的，你……拿着呗。”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我就收下了。”叶问水语气里也满是笑意。接过了铃铛，绑在轻剑剑尾作了剑穗，接着把自己颈上挂着的玉麒麟解了下来递过去：“没什么家传的宝贝，这个你就拿着吧。”
“嗯。”李傲血接过，马上戴在了颈上。
“呆子，时辰快到了，去准备吧。”叶问水低声道。
“问水，你等我，”李傲血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我回来，就来娶你了。”
“好。”叶问水点头。
李傲血笑得傻乎乎的，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天残阳似血，子规啼，叶问水没有去送他，只是站在藏剑山庄的高阁上吹了箫看他走远。
（六）
战场并不是那么好上的，上了便得有回不来的决心。可是傲血想回去，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哟，傲血，又在看你的玉了。”二牛拿胳膊肘撞了李傲血一下，“心上人送的吧？”
“嘿嘿。”李傲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起来傻乎乎的。
“唉，有了心上人就别来参军了，九死一生的，哪能保证一定能活着回去啊。”二牛说道。
“男人就要做个英雄，这和有没有心上人，没关系。”李傲血认真道。
“得，我没文化，说不过你。”二牛起身，“换我守夜了，你去帐子里吧。”
“哦。”李傲血应了声便进了帐子。
躺在硬梆梆的地面上，被褥都带着浓重的湿气，李傲血伸手捏着玉麒麟，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叶问水并不知道爹给自己订了亲，不日便要完婚。
“成亲这么大的事，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叶问水狠狠捶了下桌子。
“哪家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给你挑了最门当户对的姑娘，你有什么可不满的。”
“我……”叶问水及时止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话，沉默不语。
“好了，回去准备准备，苏家的小姐可不是谁都能娶的。”叶老爷子缓缓道。
“……”叶问水静默了半晌，回道：“是。”
战场——
李傲血的枪又一次刺中了对面的叛军，但自己也添了不少伤口。
铠甲浴血，靴底早就浸成了鲜红。
李傲血一直对自己说：“不能死，我不能死，问水还在等我。”
又一次杀掉了面前的敌军，李傲血伸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嘴角微微翘起，沙哑着声音自言自语：“问水，问水，我一定会活着回去的……”
“良辰已到，新娘上轿——”
叶问水一身藏剑的金色长袍，一边的榻上放着大红的喜服，红得就像被鲜血染透了一般。他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始终低垂着眉眼。
问水的贴身小厮突然推门冲了进来，开口就道：“二少，二少，京中传来消息，天策左翼军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啪”青色的骨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叶问水猛地站起身，推开面前的小厮冲出房门。
“少爷，少爷，你去哪儿啊？这喜服还没换呢！”小厮跟着跑了出去。
“简直混账！给我拦住他！”叶老爷子命令所有侍卫出动。
“放开我！”叶问水拼了命地挣扎，无奈被封了脉，半分功力都使不出来。
“给我把二少爷架回房去，新娘马上就要到了，这样乱来成何体统！”叶老爷子怒道。
“放开我！放开我！”叶问水的声音撕心裂肺，最后喊得嘶哑，泪流满面：“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
那天拜堂，问水就像木桩子一样直直地站着，眼中没有一丝神采，来道喜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被老爷子压着拜了堂。
那晚宴席上，问水喝得烂醉，找人拼酒的狠劲吓坏了来敬酒的人。
那晚洞房，问水连房门门槛都没摸过，一步一歪地去了傲血曾住的院子，就在枫树下的青石板上躺了一晚，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满口胡言，最多的便是叫的呆子。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七）
秀儿是跟着爷爷一起出来采草药的，村子里好多叔叔伯伯都受了伤，都是几天前被战场弓箭误伤的。
秀儿听见那里的草丛有声响，便好奇地过去看。原来草丛里有个人。
秀儿转头脆生生地叫道：“爷爷，这里有个人!”
李傲血只觉得头疼得快要让他昏厥，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擦流进眼里的血，伸出颤抖的手去抓眼前的石块，然后使力，让自己稍微向前挪动一些，再换只手，重复先前的动作。手指因为一路的摩擦已经血肉模糊，指甲全都外翻甚至脱落。
“问水……问水……等我……”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那声音低得连蚊蝇的振翅声也比不上。
就算爬，他也要爬回藏剑山庄。
他的问水，还在等他。
“好多血……”秀儿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转头冲爷爷高声道：“爷爷，这个人头上流了好多血！”
原来是头破了吗……所以这么痛啊……
视线被鲜血模糊了，眼皮越来越重，昏昏沉沉的，好想睡。
问水……问水……等我回去……娶你……
（八）
五年后——
秀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就在裁缝店帮忙做活儿。
一名白发的男子站在路中停了会儿，问站在门口打扫的秀儿：“请问安东会战的地址是在前面么？”
“是啊。”秀儿擦了把汗，笑眯眯地回答：“出了城门再走三十里就是了。”
“谢谢。”
“不客气。”说着，秀儿继续低头清扫。
叶问水走在城里，牵着他那匹白色的马，一身缟素，仅领口与袖口的金纹能依稀辨出这是藏剑的长袍。他已是一头白发，就在五年前那场大病之后，一夜白头。
他喃喃自语，带着丝笑意：“呵，呆子，我终于来看你了……”
秀儿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向老板娘说了声回去了。回去之前去了趟后山，五年前捡回来的傻大个总喜欢在那儿发呆。那儿有棵漂亮的红枫树。
“傻大个，傻大个，我刚刚遇到个人，好像是你们京城的耶。”秀儿扯着他的衣袖道。
傻大个没有理会他，望着红得灿烂的枫叶依旧自言自语着这里谁都听不懂的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走啦傻大个！回去吃饭了！”秀儿拉着他的手臂向山下走去。
“……哦……”傻大个痴痴傻傻地应了一声，随她下山了。
（九）
问水到了安东会战的旧址。这里已经不是一片荒芜，而是绿草丛生，牛羊成群。再过几十年，就没有人再会知道这里曾经被鲜血染遍，那鲜艳的红色已经渗入泥土之中。
在这样的地方，我又怎么会想着也许还能看到属于你的一丝一毫的痕迹呢？
问水的眼神一片茫然。
回了城中，已是华灯初上。
问水找了一家不错的客栈用饭，入住。
隔壁桌有个大汉在高谈阔论，那声音震耳欲聋，让问水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你们是不知道，秀儿那小丫头家可真好命，五年前捡回个大个子，虽然是个傻子，但那力气可真不赖，耕地种菜啥都行，没见她们家年年收成都那么好，真是看着都眼红！”那大汉高声道。
“是啊是啊，那傻子还真行。上次还见他把欺负秀儿的那群癞子给打跑了，秀儿可喜欢他了。”一边的瘦子也开口了，接着他拐了身边的高个子一下：“哎，你不是喜欢秀儿么，找机会去表现表现？”
“胡说什么呢你！”高个子涨红了脸，狠狠给了瘦子一下。
“哎哟喂！”瘦子捂着头躲一边去了。
“哎，可别说，那傻子身上还有个值钱的宝贝呢。”一直不说话的胖子压低声音道。
“宝贝？什么宝贝？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瘦子又凑了回来。
“哎哎，你们轻点儿声。”胖子故作神秘地说，“你们不知道啊，那天那傻子打那群癞子的时候我就在墙根那儿啊，我看着那傻子颈子那儿甩出来一块玉，那成色，啧啧，没得说。”
“真的假的？你可别诓我们啊。”那大汉也动心了。
“诓你我就断子绝孙！”胖子发了毒誓，“哎，那玉还特别好看呢，我离得近，看得特清楚，像那什么皇帝老子衣服上那个。”
“是龙？”高个子接了声。
“也不是，还有四个挺粗的爪子，看起来怪威风的。”胖子一脸向往。
“听胖哥你这口气，莫不是想偷来卖了赚一笔？”瘦子问道。
“哪儿能啊！”胖子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秀儿她爷爷可救了咱的命，咱不能做亏心事儿。那傻子是秀儿捡回来的，要卖玉也是秀儿去卖。我也就那么一说，你们听过就算忘了啊，不准乱说啊。”
“当然当然。”众人都应道。
玉？像龙？有脚？
是……玉麒麟？
叶问水猛地起身，把一锭银子甩在了隔壁桌上：“你们说的那个傻子在哪儿，告诉我，银子就是你们的了。”
（十）
后来的事情，后来的事情就很无趣了。
叶问水找到了那傻子，那傻子就是他以为已经死了的李傲血。问水谢过了一直照顾傲血的秀儿，并提出可以带秀儿去京城，秀儿婉言拒绝了，并说自己已心有所属，会留在这儿成亲成家。问水知道，秀儿所属的就是那天客栈里那个腼腆的高个子。
问水带着傲血，没有回藏剑，而是去了万花。东方谷主说能治痴症，但需尽心调养，不可过度劳碌。他们便在万花住下了。
“汶羽哥哥，后来呢，后来呢？”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扯着少年的袖子不停地问。
“后来嘛，他们成亲了，还是在万花谷住着，很幸福。”叶汶羽摸了摸小丫头的头，笑道。
“哦，小七很高兴！”小丫头笑着道。
“我们家小七已经很懂事了，汶羽哥哥带你去扬州城逛逛，给你买糖葫芦。”叶汶羽抱起小七，走出院子。
这个院子里，有棵很漂亮的红枫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动参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