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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芦岛 这片海域被 ...

  •   黎子希从噩梦中惊醒,海水灌顶的恐怖感仍然残留在意识里挥之不去,连同麻痹一起压抑着他的神经,使他动弹不得。于是在那之后的十几秒里他只是瞪着昏暗房间中的天花板,悲哀的挣扎着呼吸。

      能够动之后,他伸出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发觉自己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他大概此生都无法摆脱那片悲鸣的海,雪白的方舟和同伴枯槁的肢体,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幼时的记忆中无法抹去,在七年后的现在仍然缠绕在他的背上阴魂不散。

      逐渐偏移的阳光终于照进了窗户,落在了被他睡出了皱褶的旧床单上,给光线昏暗的舱房带来一点温度,提醒着他已经到了时间。待到他的心跳平复后他坐了起来,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衬衫,然后起身套上斗篷。

      虽然很不舒服,但是他没带换洗的衣服,而且是工作的时候了。

      推开木门后他离开了过夜的低矮舱房,迎来眼前一片明亮。往前走了一步,立刻就感受到了拂过脸颊的海风,连同传入耳中的浪声一起在跟他说早上好。甲板上人们来来往往,人声嘈杂,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给两个搬运工让过一条道,然后穿过了松散的人群走向正在船头指挥着这艘船停靠的青年。

      很快船舷就触到了岸边,船身传来一阵震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了海上作业,所以这种程度的波动毫无影响,马上甲板上就响起了搬运的号子。

      在船头迎风而立的青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而转过了身,发现是黎子希便爽朗的笑了一下,那张明快的脸上突兀的伤疤也因肌肉的运动而被拉伸了,显得不那么可怕,“终于到芦岛了。你要下船了?”

      他点了点头,任海风和青年的手揉乱他的头发。

      “带我妹一起下去怎么样?我走不开,她又想下去玩。”

      他摇头,说:“我可以尽早回来。”

      “那好吧。”青年也没什么执着,收回了手并向他摆了摆作为暂别的表示,“我会拜托别人的。一路顺风啊。”

      “谢谢。”

      黎子希拉起了兜帽盖住一团乱的头发,然后跃上了栏杆,直截了当的跳了下去。从落地的冲击中站起来后,转身也向仍然站在船头的青年挥了挥手,接着就从衣兜中抽出了地图,在蓝天下的海滨广场上一边研究着目的地一边前行。

      这片海域中有四个岛,芦岛是其中最大的,虽说是最大,但也只相当于半个镇。他所乘的老式风动力船是往来于这片海域中的唯一贸易船,每逢这船抵港,都是当地岛屿难得的盛事。

      因为从十年前开始,这片海被完全封锁了起来。

      突然被断绝的物资往来,直接导致了淡水缺少和食物匮乏,令四个资源匮乏的岛屿很快陷入了窘境。芦岛这个本来拥有优美风景的岛屿,也被迫从成为旅游胜地的路上折了回来。

      蓝天、碧波、海鸟和港口,不息的人流中少年在灿烂过头的阳光下停下脚步,将手虚掩在额头上挡住上方落下的光线,视线穿过人群和绿色植物的掩映,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不远处少见的水泥钢筋建筑。

      这个港口周围的废弃建筑就是这里曾经繁华过的见证,已经造好了的高级酒店和水族馆,都在向这群再也无法接触文明的人展示着文明的存在,只是都已经被时间侵蚀,墙壁斑驳藤蔓爬满,沦为了流浪者的居所和孩童们的游乐场。

      但因他从未感受过,所以毫无唏嘘之意。

      黎子希将地图仔细的叠好,收进了衣兜里。然后随手抓了一个在港口附近疯跑的孩童问路。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乡间小路上,在港口那边的路还是柏油铺过的,这边可只有尘土飞扬。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勉强的遮住了自己的口鼻。

      在这里仍然能够闻到海的气息,准确来说是鱼干的味道。曾经岛上最多的就是渔民,靠输出海鲜维持生计,但自从封锁后,没有人再把唯一的食物来源拿去卖了,吃不完的全都要储存起来,连晒鱼干都要晒到房顶上。

      黎子希从村口一直走到了村尾,才在居民最少的地方找到了门上有约定好的十字记号的那间房屋。在靠近时他就已经嗅到了一股不那么好闻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上前敲了敲门,并叫了一声:“徐先生!”

      “徐先生在吗?”他继续拍着门,但是没有回应。

      这时他身后另一家人的柴门吱嘎一下开了,五官敏感的他迅速的回过头,看见了一位农妇迅速的捂住家里管不住好奇心的孩子的嘴并把她拉回屋里的画面,孩子乌亮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看着他。

      他愣了半会儿。出于礼貌,他友好的把嘴唇往上钩了一下,还是出于礼貌,他随便问了一句:“请问这家人出去了吗?”

      农妇将孩子推进屋里后,从门缝里上下打量着他,被海风和柴米油盐磨去了水分与青春的脸上满是狐疑的神色,在阴暗中显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并且沉默着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他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踹开手边的门进去了。

      踏过自己制造出的满地木屑,黎子希四处望了望,因为那股恶心的臭味越发浓郁而皱起了眉,心中浮现了不妙的猜测。至少在调查前得封口,这么想着的他转过头去,发现农妇已经关上了门。

      房屋很小,采光不好而显得阴暗,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看着就很寒酸。除了那张少见的书桌外,作为这种地区的居所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黎子希走近了书桌,不出意外的发现了他要找的人留下的痕迹:几只铅笔、一只钢笔、一瓶墨水和书桌上留下的散乱划痕,以及几点明显是匆忙之中不小心弄出来的墨渍。

      他用手指抹过其中最大的一个墨点,却一片干燥,没有沾上任何污黑。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感到了更加的迷惑和不安。

      直到他转过拐角,他才明白那股臭味是什么。

      他要找的徐先生正躺在一滩血迹中,失去了声息。双手被砍下了,被剩下的手臂像光秃秃的树枝,顶端露出了腐败的粉红色的肉。

      呆立在当场好久,黎子希才反应过来要把尸体处理一下。

      他在已经永久静默了的人身边蹲下,默默地伸出手去合上了徐先生翻白的眼睛,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并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更加惨烈的尸体他也见过,但是相处日久的同伴就这么倒在眼前还是给了他很大冲击。

      徐先生的脖颈上有一圈被勒成紫黑的痕迹,应该是致命伤。这种手法可以确定是那个人没错。

      他强忍着胃中翻腾的呕吐欲望,前去查看尸体各处的腐烂状况,却难以判断死亡的时间。被收割去的肢体部件、时间凝滞般的将腐未腐和萦绕不去的恶臭,如果奎恩姐跟他描述没错的话,那个【人】来过。

      一直以来都隐藏在那些人身后活动着、支配着的那个【人】,终于要开始大动作了?

      难道他们也是为了同一样东西而来?

      不行,不能让他们得手。

      黎子希猛地从尸体旁站了起来,却因为脱力而差点摔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地开始了他的寻找,拉开书桌的抽屉,翻找没有鞋的鞋柜,爬进积灰的床底,最后打开了阴暗处的橱柜,终于在橱柜的底部发现了他来此的目标。

      仍处于绘制进度中的四岛地图。

      黎子希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厚纸张从橱柜中拿出后仔细的检视了一边,然后收好了徐先生的心血。冷静下来后,他才发觉他来的时候屋子里并没有翻找过的痕迹,那么那些人来到这里、杀死屋主的目的是……他的视线顺着地板的纹路移向了尸体光秃秃的双臂。

      那双手?

      想要呕吐的生理冲动涌上了他的喉咙。

      收集肢体的说法,原来是真的?

      他握紧了拳头,绷紧到手背都失去颜色后才慢慢放开。像是要把充斥胸口的郁气都一同吐出一般,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去安葬徐先生。

      心下说了声抱歉,黎子希抓起徐先生已然僵硬的双腿向门外拖去,一路拖过地板上的灰尘和木屑,在肮脏中留下一道突兀的擦痕和少许血滴。刚出门口,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吱呀一声,警觉地回头,正好与对面半开的农户中满脸惊恐的农妇对视。

      腐臭的尸体。将其拖行的可疑陌生人。无论怎么看都无比危险的状况——

      农妇惶惶的后退一步,马上就要隐没在黑暗中。

      还是要开口了啊……他咬了咬牙,拉下了兜帽,瞪着受到了惊吓的目击者并向她发送命令:“你,停下。”

      话音刚落,农妇想关门的动作就僵住了,凝固在原处动弹不得,只有双眼中显露出她内心的恐惧与慌乱,身后传来孩子的牙牙声。

      “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平静地注视着女人这么说,然后再度拉上了兜帽。

      下一刻女人就嘭的一下关上了门,将自身与孩童关进了安全的堡垒。

      黎子希无奈的揉揉太阳穴,然后继续搬运工作。他在村外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小丘,暂时的安置了徐先生的尸体,再回到小屋去寻找趁手的挖掘工具。

      到达的时候他瞄到对面的农家迅速的掩上了门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还是踏进了已经不会再有人居住的小屋,并在床底下搜出了原主人的测绘工具。经过并非出于他的缘故而散乱一地的杂物时,他发现原来放在橱柜里的两盒快过期的午餐肉和一瓶水果罐头不翼而飞。

      那是奎恩曾经作为答谢赠给徐先生的珍稀物品,刚刚看到的时候他还奇怪徐先生怎么一直没有动,没想到一转眼就不见了。联系到对面关上了的门,他大概也知道是谁干了什么。

      被封锁在与世隔绝的岛屿中,食物紧缺导致了道德与法律体系的崩溃,直到不久前才被缓慢的重建。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办法站在卫道者的角度上去批判他人连死者遗存物都盗窃的贪婪行径,因为没有人能否认生存物资的宝贵,拒绝就在眼前的诱惑。

      再多加感叹也无益了。黎子希卷起斗篷,前去将残缺的尸体埋葬。对着看上去和周围没什么不同、只是泥色略新的小土丘,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安息,想了想后,又默默地加上了一句“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最后我们都会归于泥土,但是人类不会就此灭亡。

      在安葬完徐先生后的返程路上,他仍然是独自一人地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只是多带了一份希望。头顶的太阳已经移过四分之一,接近晌午时分的阳光晒得他不太好睁开眼。旁边的几个孩童踢着一个大球笑闹着跑过,一瞬间金属球的光反射进了他的眼底。

      黎子希陡然睁大了眼睛,飞快的上前几步徒手将银色的金属球摁住,视线迅速的扫过球体上下。一米直径大小、只可能出自于工业文明的外壳构造、熟悉的颜色与外形……

      直到被打断了游戏的孩童们围了过来,用当地方言在他身边发出了恼怒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拉下了兜帽,严肃的询问这群孩童:“这个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与他曾无数次重温的噩梦伴生的容器、反自然规律的极端科技产物、孕育恶之种子的根源,他绝对不会认错——

      孩童们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但是其中有一个怯怯的回答了他。

      他没听清,又问了几遍,联系孩子们指向周边建筑的动作后才明白他们是在说水族馆。

      他轻声说了声谢谢,在那个孩童头上揉了一下,然后拖着几乎要软倒的双腿奔向广场旁爬满绿蔓的灰色建筑,满心的惊诧与恐惧无法平息。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将【异在】孕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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