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挖坑不埋

1、楔子、血屠

　　顾十四以为，但凡高人，就应该有高人的样子，衣袂临风，御剑而行，仙风道骨。
　　当然，还有一种高人，他既不会御剑，也不显得超脱世外，这种人通常都像个乞丐，神神叨叨，乍一看上去，倒有点江湖骗子的意思。
　　顾十四又以为，前者之所以能够仙气飘飘，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也做不出那般的姿态。
　　而后者，那就不是只有两把刷子了，肯定是因为刷子太多，所以不需要用外表来撑场子。
　　当然，这也就是他以为而已。

　　自称真人的林不押便是这后者。
　　当然，他也就是自称真人而已。

　　不押真人发现顾十四的时候，是隆庆七年，顾十四还是个十岁稚童模样，趴在成堆的尸骨中，嘴角沾血，像个吃死尸的小狼崽。
　　那时候十四州上刚刚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仙凡魔混战，云州的皇帝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跟天上飞来飞去的修道之人一决雌雄，甚至不惜与魔族签订契约。
　　皇帝有能力捣乱没能力擦屁股，一场大战下来，卷进去的修士凡人无数，最后，却让被封印在结界外面的魔族钻了空子，万年前圣人封下的结界竟然叫人给破了。
　　天地动荡，窝里斗成一团乱麻的十四州修士们这才惊醒，齐力将矛头转向从结界挤进来的魔族，饶是如此，面对大批魔族涌现，十四州上被近千年安宁泡酥了骨头的大能们也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战火从云州一路烧到温州，席卷了整片大陆，无数能人修士损落，又有无数少年英豪出世，可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乱战打了几百年，各种禁咒阵法跌出，打得厉害的时候，这被盘古一斧子劈开的天地都隐隐有了动荡的势头，更别说下头的那些个凡人了。
　　修士们终于发觉不能打下去了，几百年不得休养，不少门派的传承都已经断了，再这样下去，十四州上的修仙之道非绝迹了不可。
　　于是他们决定将无限拉长的战线凝在一起，集结起所有的力量，去魔族的大本营一战定生死。
　　这最后一战就发生在顾十四出生的地方。
　　那原本是个安宁祥和的小村庄，位于云州边境，隐没在深山里，只有百十来户人家。
　　顾十四的父母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十月怀胎，生下来一个白乎乎的大胖小子。
　　那日正是正月十四。
　　这原本应该是件喜事，但是顾十四的父母脸上却毫无喜色，孩子一出生，他们就在想法子，如何送这个孩子离开。
　　村庄的头顶上电闪雷鸣，那里有已经超脱方外的大能们在御剑疾驰，还有残忍嗜杀的魔族穿梭其中，大能们动辄便是道法禁术，时不时便有血雨落下来，别说是人，便是地上的草木沾了那血，也会在片刻之间化成枯槁。
　　出山的路已经被这些日子的天地动荡给震塌，村里的人都想跑，却都无法离开。
　　他们只是一介凡人，不能御剑，不能凌空，如何能越过倒塌的大山，离开这片腥风血雨？
　　这孩子生在天地动荡之间，还没睁眼，便已经注定了夭折的命运。
　　女人不忍心见自己的孩子就此命损，抱着他，以产后虚弱之躯一遍一遍哀求苍天垂怜，放她无辜稚子一条生路。
　　然而苍天无眼，只有女人的热泪落在孩子的心口，慢慢地融了进去。
　　孩子出生的第十四日，天地终究承受不住这非自然的蛮力，兜天盖地地陷了下来，天空扯出一个巨大漆黑的口子，大片大片不详的黑云从裂口中涌了出来，不管是魔族还是修士，只要稍一沾身，就会变成一具残破的尸骨，从天上掉下来。
　　仿佛是这天地终于震怒，要出手镇压住这些让世间血流成河的蜉蝣蝼蚁。
　　顾十四家的房子被从天而降的尸骨压塌，他的父母用双手撑住房梁，以凡人腐朽身躯护住这婴孩的性命。
　　魔血天降，落了婴童满身，他被黑云萦绕，身旁父母残破的尸骨在顷刻间化成一滩血水，和着那云，生生将那婴孩吞没。
　　只有他心口处，一朵暖黄摇曳，经久不散。
　　刚刚出生十四日的婴孩被天地间死气堆积的尸骨环绕，魔气与血气侵入他的身体，那磅礴的力量几乎要撕碎他小小的身躯，却又被心口一处人世至情护住心脉。
　　婴孩肉呼呼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起来，胎毛落地骨骼抽长，一口乳牙掉落转瞬间又生出新的牙齿，他被身体剧烈地变化搅扰，发出阵阵大哭声。
　　转瞬间，他已经从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长成了一个十岁大小的稚童。
　　天空裂口涌出来的黑云都被孩童吸进体内，待他身躯长成之时，那裂口居然慢慢愈合了，天空又重新露出澄清的颜色，地上成山的尸骨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去了戾气。
　　万籁俱静中，尸山上的孩子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他心智还未长成，尚且不明白这一地的尸骨意味着什么，歪着头打量了半晌这世间，竟然将手指塞进嘴里，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天地人三魔，天魔被压制在琼山，地魔被拦在结界外，这人魔……竟然借着凡人的身躯生于此处……”
　　也不知是多久之后，一个身材枯瘦的羊胡子老头骑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从山的那头翻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尸山上的孩子，他惊得羊胡子抖了一抖，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他仔细小心地走到那孩子面前，细细打量着这传说中拥有毁天之能的人魔，看了半晌，却只看到那十岁的孩子轮流将十个手指头啃了个遍。
　　末了还抬起头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莹白的虎牙，一脸的傻气。
　　一辈子都没养过娃的羊胡子胸膛里那颗当爹的心被不合时宜的激活，他站在尸山下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决定顺应本心。
　　“诶，虽说你是魔王临世，但是终究也就是一个孩童，生错了时辰而已，我这就带你回琼山，以琼山派正道心法相抑，或许，还能躲过一场人间浩劫。”
　　于是，顾十四就被林不押这么草率地带在了身边，准备回了琼山就收他为徒，好生教养。

　　其实林不押只以为顾十四是个应了人魔命格的普通孩童，虽说有生灵涂炭的嫌疑，但是命格也并非不能更改，好好教养，说不定能以人间真情打动他。
　　他不知道是人魔的命格选择了这个孩子，以仙魔之战的戾气与鲜血浇成，早已脱离了人身。
　　乃至于后来顾十四告诉林不押这个事实的时候，林不押惊得一脚踏错了转生池，从一个富贵闲人错传成了草棚里一只待宰的肥猪。
　　当真是时运弄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