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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若梦 不见故人心 ...

  •   “臣以为,前线事重,赈灾尚可拖延数日!”江瑞上前一步说。满朝堂鸦雀无声,先前上奏称“先赈灾”的官员已经悄悄退下了,只要丞相发话,事情基本就定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朝堂确实已经成了丞相的一言堂,这在燕朝史上是少有的。

      龙椅上的皇帝眯起眼眸,过了半晌才一脸赞许地开口:“爱卿深得朕心,朕也是这么想的,传朕旨意,从国库拨50万两用于前线平叛淮月国!”江瑞一脸满意,这50万两中,自然有四成是他的,他也不会拿多,但也不少。

      “嗙——”沈政狠狠摔下手中的茶杯,“该死的江瑞,他这是在拿我大燕的子民在看玩笑,淮月这几月都在准备新王登基,哪有时间来扰乱边疆,何来‘前线事重’?何来!”苏皇后赶紧又递上一杯茶“皇上皇上,您消消气,您忘了,爹爹已经召集了不少将士,众大臣和江瑞也是面和心不合,时机到了,要收拾江瑞还不容易!”

      沈政将苏镜锦揽入怀中,没让她看见自己复杂的脸色,只怕除了江瑞,你苏氏就要取代他的位子了。沈政很清楚,苏镜锦只不过是自己掌控苏氏一族的棋子,但这枚棋子竟然想脱离掌控,江瑞尚有分寸,苏镜锦可没有。

      江瑞闭目坐在马车里,随意将手中的密报塞到袖子里,皇帝怕是忍不住了,他拨弄了几下手腕上的佛珠,心中不停盘算着,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难道要等到皇帝将自己包围囚禁吗?江瑞很清楚自家学生的脾性,睚眦必报,他自然不是什么小绵羊,不然他身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怎么会坐上皇位的?啧,还全都推到自己身上,让别人以为是自己帮他的。

      江瑞睁开眼睛,声音中有着一丝兴奋:“去秦武大将军府。”沈政,让我看看吧,你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燕昭帝五年冬,江瑞起兵谋反,燕昭帝率秦武镇压于正华门。
      ——《燕史》

      “利适,器之至也;用敌,教之尽也。不能致器者,不能……”看着小太子昏昏欲睡的样子,江瑞暗暗摇了摇头,小太子不好学,不聪明,不勤奋,如何担当大任啊!忽然一瞥,看到门口的衣角,他不由勾了勾嘴角,“太子殿下,可听懂了?”小太子一个激灵,赶紧开口:“听懂了听懂了,太傅教的真好!”“那太子殿下先自己背吧,听说陛下下朝了要来听您背书呢!”
      小太子一脸苦闷地捧起书开始背,头依旧一点一点的,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

      江瑞悄悄走到门口,果然看到了一张瘦弱的小脸“三殿下可听懂了?”沈政顿时涨红了脸,怯怯地开口“……江太傅……我……”下一刻,他的手中就被塞进了几本书,“这是……”眼前年轻的太傅冲他眨眨眼,“三殿下好学是好事,这些就当是臣的一点心意吧!”

      “……陛下,陛下…….”

      沈政张开眼睛,看到了苏镜锦的脸,他莫名有些烦闷,怎么会梦到这些的,当下语气也带了些不耐:“何事?”苏镜锦像是没听出他的不耐烦,脸上带着花一般的笑容“陛下,这是臣妾亲自下厨做的梅花羹,在这冬日喝最暖了,您尝尝吧!”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甜羹,他却忽然想到,江瑞,似乎也最喜甜汤了……沈政摇了摇头,想把脑海里奇怪的想法赶出去,苏镜锦当他是不想喝,脸上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委屈,娇嗔道;“陛下,就当是臣妾的一点心意吧!”

      “三殿下,就当是臣的一点心意吧!”

      “好……太傅……”沈政喃喃出口,说出的话让苏镜锦顿时变了脸色,她压下心中的惊骇,看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沈政,她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直到出了殿门,她才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当今陛下还未有子嗣,能被陛下称作太傅的,也只有现在被关在天牢里的那个人了。没想到,真没想到,陛下竟然对那人有这种心思。

      “腊梅,打点一下,让天牢里的那些狱官好好招待江瑞,过两天陪本宫去天牢!”

      等到苏镜锦的背影消失,沈政站起身,他突然就想去看看江瑞,没理由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受控制的感情在心中生长,他不喜这种感觉,但那种情感像上瘾了,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他很想去明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江瑞闭目席地而坐,白色的囚服套在身上有些宽松,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了抬眼,等到看清来人,颇为意外地张了张嘴,语气漫不经心:“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天牢?”沈政愣愣地看着牢里的江瑞,几根木柱,仿佛将他们隔开千尺,他示意狱官打开牢门,跨步进去。

      “太傅……”说出的话让江瑞和沈政自己都愣住了,“陛下,您在叫谁?”江瑞冷淡地背过身,和沈政隔开距离。沈政有种悲哀的感觉“太傅。”他不依不饶地开口,看着江瑞消瘦的背影,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的感觉了,因为他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拥抱他,甚至更过分的事情。

      “太傅。”沈政再次重复了一遍,江瑞转过身,对于他的执着完全不理解,他皱起眉头,习惯性想要开口责怪,下一刻,他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因为沈政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江瑞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眸,嘴唇蠕动着,对于这过于亲昵的行为明白了什么,他顿时炸起来,狠狠拍掉沈政的手,隐隐反胃的恶心感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政不满地看着他,他是天子,是帝王,在他的心中,没有人是可以拒绝他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江瑞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文官,如何能反抗得了身强力壮的沈政?

      江瑞将自己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屈辱塞满了他的心,他仇恨地盯着沈政,下嘴唇被他咬得模糊一片。沈政后悔地抿抿唇,伸手捂住江瑞的眼睛,他不想这样,可是已经发生了,他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对江瑞做这样的事……沈政惊慌地站起身,匆匆地开口:“朕答应你,会保住你的家人。”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若你想自尽,那你江府上下全都要给你陪葬!”

      在他离开后半晌,黑暗的牢房传来低低的笑声,慢慢地越变越响,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

      耳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江瑞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虽然只有微弱的烛光,他却依旧看清了来人,他眯着眼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怎么,皇后娘娘也有心情来天牢看微臣?”苏镜锦厌恶地看着他,拿着帕子挡着鼻子,语气却是柔柔的:“江丞相在天牢住的可好,你怕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至此吧!哎呦,本宫还记得你那时风光无限的样子呢!”

      江瑞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明白这苏皇后是来者不善,虽然他不记得有哪里惹过她,他轻笑几声,微微坐正了身体,“娘娘今日恐怕不止是来嘲讽微臣的吧!”顿了顿,他又加了句“皇后娘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镜锦心中莫名冒起一股怒气,想起沈政对他的心思,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上前几步,高高的鞋底毫不留情地踩上江瑞撑在地上的手,江瑞一阵吃痛,冷汗顿时流了下来,手上被上过夹板的地方被苏镜锦踩着,听到耳边苏镜锦轻柔的话语:“以色侍君,江丞相怕是燕朝丞相第一人吧,可你不应该让陛下厌弃你,瞧瞧,你现在的下场!听说从丞相府抄出了不少家产,你近耄耋的老父也被你连累流放,听说已经上吊自杀了呢!”

      江瑞听到平日里中气十足的父亲自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自嘲地笑了几声,沈政一向自称明君,却连自己的承诺也不能遵守,依旧没有放过他的家人......江瑞忍住喉咙口的腥甜,似是没有顾忌地开口:“娘娘在说笑吧?您是在皇上那儿受委屈了,来臣这发泄吗?也是,狡兔死,走狗烹,微臣将死,您也没什么用处了!”

      苏镜锦脸色大变,冷哼几声,脚上力气加重,直到江瑞忍不住闷哼出声,她才将脚拿了下来,却又直接踩上了江瑞的胸口,看着他吐出几口血沫,苏镜锦笑得一脸娇柔:“腊梅,给丞相喂点儿水,他怕是渴得很了。”她看着江瑞干裂的嘴唇,“千万别怠慢了丞相。”

      腊梅怕得浑身发抖,手里端着一碗纯盐水,江瑞此刻虚弱至极,先前又被用过刑,这碗纯盐水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到底有多难过,只有江瑞自己知道,他只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一般地疼着,身体里不断有滚烫的血液上涌,每呼吸一次,强烈的撕扯感便填满了他所有的感官。

      看着痛苦的江瑞,苏镜锦快意地笑了几声,开口:“江丞相见多识广,想必一定知道‘牵机’吧!”江瑞虚弱地坐在地上,嘴角不断冒出血沫,却依旧带着嘲讽的笑:“娘娘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微臣已是将死之人,又何必要浪费这‘牵机’?”

      苏镜锦一挥手,将腊梅手中捧着的杯子拿到手里,面容扭曲地说:“你喝下去后,头部会抽搐,最后与足部拘搂相接而死。今日,本宫定要看你死时痛苦的样子 。你是自己喝还是本宫来帮你?”江瑞挣扎着起身,这女人还真是傻,本来有百种千种方法可以折磨自己,却选了一种最平淡的,让自己死的这么容易。江瑞接过她手中的毒药:“不劳烦娘娘了,微臣自己喝就是了。”说罢,将杯中的毒药一饮而净。

      感受到身体撕裂般的痛苦,以及不受控制地弯曲,江瑞脸色苍白,手心被指甲抠得血肉模糊,眼眶发热,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他抽搐着,眼前一片发白,却用着沙哑到不可思议地声音对苏镜锦说了一句话。苏镜锦瞳孔一缩,虚晃了几下,她咬着唇看着饱受痛苦的江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停止了抽搐,结束了他的生命。

      苏镜锦走出死牢,后背有些发凉,耳边不停回想着江瑞死前的话语。

      “苏镜锦,我今日所受之苦,他日定要你们用千百倍的痛来偿还!”

      别吓自己了,他已经死了,死了,自己亲自下的手,以后陛下的心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以后只有她会和陛下并肩,只有她才有资格!

      “陛下!陛下!江瑞……死了!”

      沈政一愣,立即站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那小太监被沈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又说了一遍:“陛下!天牢刚刚传来消息,罪臣江瑞……殁了!”沈政直觉心口一空,他喃喃到:“怎么会死了,他怎么会死了,朕还未定他的罪,他怎么会死了!去查!都给朕去查,谁干的,是谁!”

      没几个时辰,天牢所发生的一切就摆在了龙案上,沈政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纸张从指尖滑落,他疑惑地想:自己怎么和他闹成现在这样的呢?他记得年轻时的江瑞,那近在咫尺的温和仿佛还如昨日,转眼间,他便成了那人人唾弃的贪官......

      他蓦然听见自己年幼时江瑞教自己唱的歌,那时青年牵着自己的手,在暖春的城郊慢慢走着,忽然就听见几个稚童在唱童谣,那人就慢慢随着唱和了起来:“灵山卫,灵山卫,多少情系天涯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

      空旷的大殿里突然响起哽咽的歌声“灵山卫,灵山卫。”

      “多少情系天涯内?

      日日空见雁南飞。

      不见故人心已碎。

      不见故人,心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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