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42、收割 游子箫沉默

　　游子箫沉默地给孟知玉重新包扎，孟知玉在一旁却说个不停。
　　“我记得你上次采的那个石莲剩的不多了，反正我也无事，就想帮你去采点。”
　　“谁知看花容易绣花难啊！我看你在岩壁上身轻如燕，左右腾挪，怎么我就上下艰难，像只笨鹅……还把伤口挣破了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只采了这么一点。不过我在一个岩缝里看到一大片盛放的野菊花，别提多漂亮了，就顺手给你采了一把……”

　　“以后别再这样了。”游子箫突然按住孟知玉的手。
　　孟知玉顿住，半晌后抓起游子箫的手蒙在自己脸上，低声苦涩地叫了一声“子箫”。
　　游子箫没有应声，也没有抽回手，他感觉到一片湿润温热了他的手心。

　　游子箫将黑金木匣递给床榻上的孟知玉之后就欲离去。孟知玉在接过来的一瞬间就猜到里面是什么，他打开木匣，揭开层层锦布，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枚完整无暇的玉环。孟知玉征住，他虽猜到盒子里是玉环，却没想到……这是皇兄的玉环。手指轻抚玉环，重重思绪和回忆涌来又逝去，他突然开口叫道：“子箫！”

　　游子箫已经走到门外，闻言顿住身子，又回到房间。
　　孟知玉将木匣递到游子箫面前，道：“这个想送给你。”

　　游子箫没有接，匣子里的东西他很眼熟，他知道这玉环对于孟知玉的重要性，感受到这份心意，他的声音无法抑制地变得柔和，“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应该好好留着。”

　　见游子箫拒绝，孟知玉干脆拿起玉环直接系在了游子箫的衣襟上。游子箫的身上除了一个小药囊，没有旁的饰物，孟知玉径自将解下来的药囊收在了怀中。

　　“赠君玉环，余愿永世。”孟知玉双手握着玉环，虔诚地闭眼低语。
　　游子箫有些恍惚，一生一世吗？

　　伤口崩裂的结果是孟知玉需要再次卧床休养几天，而这次他养病的心情却要愉悦很多，因为游子箫呆在他房间的时间明显变长，虽然依然不太主动开口。

　　等到孟知玉彻底伤愈，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日日形影不离——当然是孟知玉寸步不离游子箫。不过孟知玉绝不提离去，游子箫也从不问归期。这么日日相处下来，两人倒似知交莫逆，只是谁也不谈情意。

　　这里的生活是如此安逸，没有纷争，没有权谋，没有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有的只是家长里短，田园野趣。在这样的环境中，孟知玉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急于渴求游子箫的感情回应。有此田园，有此山水，在这世外桃源中做一对相知相伴的田舍翁，或许，也是不错的吧。孟知玉如此想。
　　然而当金秋时节，当游子箫等人头戴斗笠，手提镰刀，将要下田收割之时，孟知玉还是傻眼了。

　　虽然大半年来，跟着游子箫爬过山，采过药，喂过鸡，杀过羊，但在他看来，侍弄药草仍不失风雅，杀鸡宰羊也别有生活情趣，出身高贵的皇子兴趣盎然，自觉田园生活也并非书中所说那般辛劳。然而真的要下田劳作？见游子箫粗衣斗笠，一身农夫装扮，虽然并不显落魄粗俗，但孟知玉仍然无法将眼前的形象与那月下横箫飞舞的仙姿重叠起来。

　　“嘁！”见孟知玉一副被雷劈的表情，季明笙在旁嗤笑一声，“怎么？瑞王殿下终于受不了了？”
　　游子箫瞥了季明笙一眼，转头说道：“你的身体还没好全，还是在家里歇着吧。”
　　孟知玉还没接话，季明笙已经翻着白眼道：“得了吧，这么久了就是伤筋断骨也该养好了……”
　　“闭嘴，”卢修荣忍无可忍，一把扯过季明笙，“我们先走。”但季明笙仍然边走边回头大声嚷嚷：“王爷您好生在家养伤，小的们去给您割稻子了！”

　　纵然已经习惯了季明笙的冷嘲热讽，孟知玉此时仍被气得脸色发青，见游子箫笑了笑也要出门，忙叫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孟知玉还是跟着一起去了农田。金黄的稻田里人影幢幢，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潜源中的田地属于公有，族人共同耕种，收成按人口公平分配，并没有高下尊卑之分，就算是游、季、方管事长老家族，也一样如此。这一点，让孟知玉有些震惊。他看着一派谪仙风范的游子箫、形如贵公子般的季明笙，甚至是曾领兵百万的卢修荣此刻都弯腰于农田中劳作，无论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医，还是富可敌国的经商天才，那些曾在山外尘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都运镰如飞，谈笑风生。出身高门的世家小姐碧筝正穿梭于农田中给众人分发绿豆汤，小铃铛和一群孩童在田埂间欢笑奔跑。
　　这景象如此奇异，又那么和谐。富贵？权势？功名利禄？在沉甸甸的稻谷间，这些都变得虚无，一切回归生命的本质。

　　孟知玉弯下腰，操起了镰刀，动作由生涩很快变得熟练，一排排稻谷整齐地倒在身后。他发现，在农田里收割粮食比在战场上收割生命要愉快的太多。
　　游子箫侧头看着这样的孟知玉，神色渐渐变得柔和，风中吹来稻杆的清香，一点点荡开他心中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