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一般

1、第 1 章

　　一片荒凉中，茫茫人海里，遇到你。
　　从此，在劫难逃。
　　一场大雪，肃清污秽。
　　有什么，可以清除记忆？
　　雪中的往事，纯白、美丽，如只巨大白色蝴蝶，幻化后停留。
　　车子呼啸而过，灯火一扫而过。一瞬间，看见你的眼。朦胧中带着泪光。
　　染成酒红的短发，七枚闪亮耳钉，黑色夹克。
　　还是青涩的脸孔，神情却出乎寻常的成熟，甚至老练。
　　眸子只是扫了我一眼，转开。
　　惊鸿一瞥，不知芳心几许。
　　再次看到你，在姐姐的生日会上。
　　红色短发被染白、齐肩。耳钉的最上面一个换成粗粗的链锁一直延伸到耳垂。不屑一顾地看着周围，冷漠傲然。
　　长得高些了，只是更瘦。
　　你又扫了我一眼，颇不耐：“看什么？”
　　我就不好意思地走开。
　　校长宣布你被退学。
　　广阔的操场，平板的广播声音，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活。
　　你就这样，第一次在我所知道的世界、又一次在你的世界被抛弃。
　　“学校有什么可念的。”
　　“我跟了个乐团，叫LIFE HEAVEN。”
　　“乐团要走了。”我看着你的唇形，它们吐出冰冷的字眼：“去北京。”
　　也是雪天，距我们认识或者说我认识你一年，我们交往半年。
　　你说要离开，没有问我。也没有安慰我。
　　只说要离开，仿佛理所当然毫无牵挂。
　　于是，我能说什么？
　　一个人在房间，流泪。
　　黑冷的房间，隔壁父母看电视的声音。
　　你要走了。
　　要走了。
　　去你向往的地方，去个更能接受朋客风的地方。
　　我，留在这里，准备高考。
　　你把我留在这里。
　　只要你说“跟我走吧。”
　　我就会走。
　　可是，你没说。
　　为什么不说？
　　直到现在，哪怕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我依然愿意跟着你走。到生命的天堂LIFE HEAVEN。
　　三天后，报纸上，一截车厢隐在雪下。“去京火车滑轨，乘客死伤无数”。
　　巨大的标题模糊的照片。
　　没有请假，直接冲出校门。“你满脸泪水一幅谁挡谁死的神情，老头敢挡么？”死党娜子说。
　　阿八打听了消息，莲没有回来。
　　生还的人中没有，死尸中也找不到。
　　如人间蒸发了般，尸骨、无存。
　　“啊——”拼了力气地叫，房梁沉积的灰尘徐徐落下来，头发、衣服全是。
　　然后就软了，软在地上。
　　娜子扶我，给阿八一个眼色，两人出去了。
　　我盯着地面，脑袋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娜子把我送回家。
　　家里一顿神问，我只是发呆。
　　啪！皮肤磨擦的裂空声，清脆响亮。
　　右脸发烫。
　　扫一眼神色愤怒的父母：“我去洗了，明天还要考试。”
　　好像与莲混久了，那副睥倪冷漠的样子竟毫无需准备就自然而然地露出来。
　　半个月后年末考，放寒假。
　　娜子陪我坐火车，在J站下后一直步行。
　　寒风峭路，一路走着。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渐快。
　　那是一段转弯的路，狭隘。松子绿得发亮，亮亮地衬着雪光，再映着钢铁，刺疼我的眼，它们就汩汩地流出滚烫的液体。
　　莲，就在这里吧？
　　我坐下来，伸手抚摸断开的铁轨，冰冷透骨。
　　“哇——”一个人大哭着，拼了身体里所有查克里猛烈地哭，要把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那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雪白的山上，绿色的松子，穿银白棉袄的少女蹲在地上，哭得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身旁的女孩一直看着她，眼神怜悯。
　　九月，骄阳似火。
　　我进了F大。
　　娜子进了一个学服装的专科学院。
　　阿八去了樊城，大约还是做着音乐的工作。
　　迎新的舞会上，一个男孩自弹自唱，一首《离别》。
　　封尘的记忆突然地毫无防备地揭开、释放、汹涌澎湃、铺开盖地。
　　“为什么，我们来到这世上。
　　谁让我们来到世上。
　　我们为了什么来到世上。
　　生活毫无意义，经不起思考。
　　一起沉堕吧！
　　天使早已被神抛弃，我们自顾自生存。”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给莲写歌词。他倒很是意外我这样的乖乖女能写出他们的词，还狠狠夸了我一把。莲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天真豪气，爽朗得像春天的阳光。
　　莲住在一个小房子里，用打工的钱租下来。我有时间会帮他打扫也做饭，不过通常不能吃。莲没有跟我说家里的事，我也不问。
　　莲喜555的香烟，喜欢青岛的啤酒，喜欢深夜写歌。
　　莲讨厌辛辣食物，说会破坏噪子。讨厌女生穿裙子，他喜欢女生干练简单自我。
　　不过莲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写不出曲子，每每总是烦燥得乱踢乱打，通宵喝酒一睡天亮。当然莲也偶尔不喜欢我和别的男生玩、笑。
　　莲生气的时候脸会微微红起来，映着略微苍白的脸，可爱透了！
　　“阿安、阿安！”同学叫我，“怎么哭了？不舒服？”
　　我一愣，伸手一摸，濡湿一片。
　　男孩已经唱完。躬身行礼。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很可爱。
　　唱完后，莲从来不谢，潇洒地将麦往天上一举，大叫“OVER！”
　　深夜，电脑里放着莲最后一次演唱的光碟。五彩缤纷的舞台，莲闭眼任性地唱，低哑宽厚的嗓子。
　　光碟一点点转到了最后，黑色的屏幕突然咔嚓了下。
　　“安。”
　　握着鼠标的手一抖，是莲。
　　“也不知怎么跟随你说。乐团要走了，必须走。对不起。”声音停顿了一会儿，莲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有父母有学业，跟你说这样的话有些过分吧？不过，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的话，我会愿意喔。其实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走，你和我不一样。但。。。。。。总之，你自己决定。火车后天早6点，等你。”
　　世界分崩离析，原来，他叫过我。
　　我慢慢就笑出来，然后又慢慢、慢慢哭出来。
　　如果那天没把这张碟丢掉，如果那天一早我去送他。。。。。。
　　“快去洗，脏死了。”
　　“做饭啊，不然你来。”
　　“写得还可以，有没有兴趣填词？”
　　“还不错。”
　　“安，好好想想。别急着决定。”
　　“要真不爽，跟父母直说。”
　　“第一次啊，你在生日会上怪怪地看我，我都不好意思了。老实说，你是不是那时就对我有意思了？”
　　“那次喝酒，突然有个女生跑过来扶我，我当时就想这样也不错。莫名其妙就吻你了。你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安，发觉我挺喜欢你的。”
　　“不许和其他男生笑成那样。”
　　“今天有个聚会，你去不去？介绍朋友给你认识。是我一特好哥们，叫阿八。”
　　“我也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给我叠衣服的时候。”
　　好像再一次无数次地看见莲对我微笑，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去。黑色的天幕上缀着细碎钻石。钻石闪耀如莲的双眸。
　　“我就要活出个样给世界瞧瞧！”莲总是这样说，咬牙切齿地。
　　学期末，放寒假。
　　我一个人到了J站，到了那个雪白有绿色松子的地方，躺下。
　　天还是蓝，蓝得纯净。
　　雪依旧白得晶莹。
　　好像看到莲的身影，在我的旁边。
　　“就要活出个样给世界瞧瞧！”被生活一再愚弄，毫无意义地生。为什么，总是该活下去的人死去呢？
　　这么活得卑贱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将你带离？
　　我不想被生活摆弄，想与你在一起。
　　你的自在、你的不羁、你的狂放、你的睥倪，只想与你在一起。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可以活得更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