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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羁老道布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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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鬼。”那道士笑了笑,进入我房间,“我听见你用焦尾弹奏的《幽兰》,真是美妙啊,加上有酒香,我就顺着闻过来了。”
“哦。”真是阴魂不散的家伙比鬼还可怕,“你是来捉鬼的?还是来喝酒的?”
“两者都有,话说你们老板也太不厚道了!白日给的都是掺了水的假酒,真的日子过去的真快,想想西芎离开这也有六年之久。
今天在房里坐了很久,窗前的兰草依如六年前一样。
毋姐一直想给我换一个房间住,可是每次都被我拒绝了。
毕竟西芎的房间总是有值得我怀念的东西。
“虞哥,你去看看,大厅里有个家伙可讨厌了!”白芷走到我身边,忿忿不平的道,“牛鼻子一个,居然还白吃白喝!”
白芷比我只小一岁,人长得挺可爱,性格也挺天真的。
没客人时,我也经常和他玩玩。
不过不是我自吹,喝酒,下棋,骑马,弹琴,跳舞等等,这家伙从来都没有赢过我。
“哦,道士也改行来逛窑子了?”我饶有兴致的走到走廊边上,往下看了看。
果然,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被围在中间,一手端着酒壶,一手陪人下着棋。
周围一圈人围观。
“哼!也不知道这牛鼻子从哪来的,说什么要是有人下棋下得过他,他就付钱走人。”白芷跺跺脚,气道,“库房里的酒都快喝光了,这家伙…这家伙居然还赖着这不走!!气——气——气死我啦!”
“小芷莫急,我去看看。”看到他那生气的样子,我笑笑拍拍他的肩。
我们醉月坊的确是合肥最著名的青楼之一,与隔三条街的欲仙楼,还有南城的倾歌苑齐名。
和我们比试这种事情的确常有。
不过,道士来踢馆这还是头一回。
我下楼便遇见一脸无奈的毋姐,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示意让旁边的人让出一条道。
“看看看!虞苒本人啊!”
旁边的人认出我来,我瞥了一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也是人。
“这位客官,我们这好像不打算接待您这种贵客。”我笑笑道,坐在他面前。
“什…什么…你、你要陪我喝酒吗?”老道打了个酒嗝,随后拍拍肚子,周围人赶紧捂鼻,一股酒臭味,这家伙怎么不醉死算了,他倒是一副没看见的样子,道,“没、没事!棋还没下完呐…该你走了…继续、续吧!”
醉的除了喝酒和下棋,这老道就没啥能做了。
我看了看眼前这残局,领先二十三目!?胜负很明显嘛!
我没好气的横了一眼刚刚坐在这个位置的家伙,他赶紧缩到人群中去,不敢露面。
这都怎么下的棋啊,蠢猪。
难道让我翻盘不成?
我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等等…说不定还有机会。
我默默观察一下棋局。
若他没有发现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
我深呼吸,不由得笑了笑,这只能赌一赌运气。
顺手,捻起黑子按在左下角。
连续走了几十回,这家伙果然没有发现我的目的。
我暗自松口气,喝酒误事,此话真是不假。
好,这样这瘟神总算可以送走了。
“你输了。”我淡淡一笑,捻起最后一枚黑子,轻轻一点。
听了这话,那臭道士的酒似乎醒了几分,他看看棋局,叹了口气,道:“你小子真是高明。我、我输了。”
“虞哥果然厉害!”白芷鼓着掌,跑到我身边,挤鼻子瞪眼的向老道做着怪相。
“在下也只赢了半目,按规矩您可要把您酒钱给付清。”我起身,道。
“小子,我、我还真是喜欢你!”老道歪歪斜斜的坐起来,道,“你、你叫什么来着?”
“干嘛?就凭你这醉鬼也想要我家虞哥陪你呀!”白芷差点没吐他一口唾沫,“告诉你,林家林二公子为了见我家虞哥一面花了五百两,你!酒钱都不负不起!还是回你的道观,抄你的经文去吧!”
“小芷!”我叫住他,口不择言总是容易闯祸,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我只得拉走他,“我叫虞苒,您若没钱倒是可以把剑留下便可,把拂尘留下也行。”
“小子,好眼力,看出我这是指尘剑了。”老道笑嘻嘻的说道,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渣,上下看着我。
当然看的出来,我虞苒是什么人,他全身上下也就这双兵器值钱。
“果然是个有眼力的家伙,好小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那道士笑嘻嘻的站了起来,一掌将剑拍在桌上,道,“你喜欢这剑?行,你拿去。不过我迟早是会要回来的。”
然后这道士拍拍衣服大步踏出门,扬长而去。
真是个怪人。我拿起桌上的剑,看了看,这剑果然是江湖上消失已久的指尘剑。
不过要跟他手上的拂尘才能凑成完整的指尘剑罢了。
哼,现在的道士都是些什么啊,又喝酒又赌博又逛窑子。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哎呀,小虞虞吖~别走嘛~”
我回头,一个人叫住我。
“哦,原来是陈公子。”哎,麻烦不断,这陈公子可真不好惹。
陈公子是陈都事家的公子,全合肥人都知道,陈都事家里人是作奸犯科,无恶不作。
无奈这年头官官相护,又没人管得住他,所以大部分人对他们家人都是敬而远之。久而久之,这陈家人便变得更加飞扬跋扈。
“小虞虞真是厉害,刚刚那道士,连战合肥五大棋弈高手,五局连胜没想到栽在你手里。”陈公子摇摇扇子,拉住我的白袖,道,“什么高手,我看五个棋弈高手一起上,也比不过你小虞虞呀~”
话说的真好听。我面上笑着,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家伙真面目,不就是想跟我共度良宵么?
自作聪明的家伙大都很讨厌。
这家伙,自然也不例外。
“陈公子,今天来想玩点什么?不会是只想向我来道喜的吧?”
“小虞虞真是快人快语,在下是否可以请你喝一杯?”陈公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左手不由自主的搭上我的右手。
“好啊,有人付账,为何不喝?”我反手,扣住他的命脉,拉着他就上楼,而他的脸色已变得相当难看,被人掐住的滋味不好受吧?我暗自觉得好笑。
“小虞虞想喝点什么?”
“那就来九酿春酒吧。”我笑笑看着跑堂的,这九酿春酒可是安徽名酒之一,是贡酒,也是坊里最贵的之一。
随后我又点了寸金,白切,庐阳汤包这些庐州特色做点心。
跑堂的很快便把酒拿来了。
其中,庐阳汤包其实最好吃,三成肥七成瘦的馅心,加上皮冻,汤多鲜嫩,咬一口真是软嫩绵香。
不过好像这不是介绍美食的时候。
酒过三巡。
“那今天,虞虞可不可以陪我…”陈公子一手搂着我,眼睛也是一直盯着我看,毫不掩饰他那好色的本性。
“唉~别急嘛,难道公子不想听我弹一曲,为公子献唱一首?”我抽身,取来琴,右手一抹,左手一绰,便奏起古曲《幽兰》。
虽然此曲短小精悍,但我记得这还是西芎最喜欢的曲子。
也许因此我也爱弹奏这个罢。
想到此,不禁一笑。
曲终。
“哎呀,小虞虞真是旷古奇才,琴棋书画真是样样精通。”陈公子,见我奏完,鼓掌称好,道,“曲子虽好,只可惜这琴尾烧焦了,根本没办法配的上小虞虞嘛~若不嫌弃,让我改日再送虞虞一把新琴,好不?”
琴尾烧焦了?!我一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果然是有眼无珠睁眼瞎的家伙,我这可是蔡邕的名琴焦尾,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人朝思暮想就为得到它弹奏一曲,这家伙居然说它根本没办法配得上我?
送我把新琴?
什么比得上焦尾?齐桓公的号钟?楚庄王的绕梁?还是司马相如的绿绮?
“咦,小虞虞不高兴了?”这家伙还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真想给他一巴掌。
我也不想跟他解释太多,反正这家伙是个木鱼脑袋,除了用来敲,其他的什么也不明白。
“陈公子!公子!大、大事不好啦!”我正在气头上,一个声音慌慌忙忙的传了进来。
门外一人急切的敲着门。
“什么事?哎呀不是说了别打扰我和小虞虞的好事么?怎么…”陈公子话还没说完,来人早已推开房门进来,倒在地上。
陈公子见状,怒气冲冲的给了他一脚,道:“谁让你进来的?滚!”
“公子,出事了!出事了!那个…鬼…鬼啊!”来人在地上打滚,语无伦次,“索、索命,来着…陈老爷,老爷那个…夫人都、都…”
那人话没说完便断气。
陈公子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跑下楼去。
我俯下身子,看了看这个刚刚咽气的人。
面上三爪,每爪都深可见白骨。
这…我倒退一步,倒吸口寒气。
这还算从陈家跑过来刚刚死的,那留在陈家的人……
恐怕死相比这还要恐怖百倍千倍都不止。
“哟,小虞虞也知道害怕了?”
我回头,原来是之前那个道士。
他坐在窗台上,一手拎着酒壶。
这嗜酒老道什么时候来的?
好酒居然自己人独享?!”道士端起桌上的酒就往嘴里倒,“这可不是生意人该做的哟!哇,这真是好酒~好~好!”
“呵,我们这好酒有的是,不过都是要点名才能喝到的,您都没跟跑堂的说,人家自然不会给你。”我看着他,找个位置坐下。
这老道的见识到不少,只闻琴声便知是焦尾,跟某个白痴完全两样嘛!
我又道:“话说您真的是来捉鬼降妖的?”
“嗯,喝完了就走!”
喝完了,人都死光了。这道士说得真好听。
不过像陈家,死了高兴的人反而更多罢。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嗜酒老道问。
“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去?”莫名其妙的拉上我,我又不会仙术,去了徒增一具尸体。
“走嘛~”
这老道根本不理会我情不情愿,一把拽住我。
这道士力气倒是挺大的,我根本无法摆脱他的手。
等我回过神来,只身已在陈都事府门前。
“你!你个老不死的!你把我弄到这来干什么?”我急了,这周围阴森森的难免不会有个厉鬼跳出来。
他不怕,我还怕死的呢。
“没事没事!他们伤不了你。”他扬起手中拂尘,用手轻轻一挥,一道金光飞入府中。
那本来就半掩着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接着就是阴风大作,几道鬼影一闪而现。
“臭道士!你别插手,这陈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是个女鬼?!我一怔,长发遮面看不清长相,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的,而她手上拎着的我还认得。
那不就是刚才还在跟我说话的陈公子?!
我吓得连连后退。
真是有够惨的,陈公子的身体上那还见得到衣服,全身上下都是血肉模糊,肉眼已无法辨别是胳膊是腿。
“姑娘何必如此呢?”道士站在我前面,向那女鬼道,“人死就去投胎罢,把生前一切都忘了,岂不更好?”
“投胎?更好?你知道甚么!”那女鬼大笑起来,一把甩下陈公子的尸身,身后跟着一群厉鬼也森森的笑了起来,双眼泛起绿光,“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我死了也不能让这些害我的人好活!”
随后她讲起他们的的经历。
原来这群鬼都是昔日惨死在陈家的冤魂,陈都事喜欢看别人受折磨的样子,其中一些都被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虐待致死。
今夜月圆,阴气大盛,他们便寻来复仇。
“你要取命,取那害你之人便可,为何要将无辜之人赶尽杀绝?”老道一脸严肃道,“这伤天害理之事,可是天理不容的。”
“哼,平白无故害人难道就合理?”那女鬼反问道,“你们这些臭道士,个个道貌岸然。还是鬼王说得对,与其靠你们这些活人给我们申冤平反,不如靠我们自己报仇雪恨!”
“既然无法劝动各位,那只好得罪了!”老道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
接着他挥起拂尘,化作一道道金符将那几个鬼围了起来。
“你!”那女鬼一碰到金符便哀号一声,接触到的部位便化作一缕黑烟。
之间那金符画的圈越来越小,离着众鬼越来远近。
我倒是真同情他们,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有个可怜的身世。
何况这陈都事的恶名路人皆知,罄竹难书,死全家真是不为过。
没想到这道士法力居然这么高。
这样下去,这帮鬼迟早完蛋,魂飞魄散。
可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正在焦急之时,一阵烈风刮来,没办法睁开眼。
待我再定神是,金符突然消失了?
几个冤鬼也不知去向。
眨眼的功夫就能将老道的符咒化解的一干二净?
这是谁干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气。
这必定是个道行更高深的厉鬼。
“醪篁,好久不见了。”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一双猩红如宝石版的眼出现在夜空之中。
这声音…怎么感觉在哪听过?我皱皱眉头,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呵,汲焱,你还是老样子。”道士笑了笑,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笑着,而他的眼神却是沉重的。
“怎么?你还收了徒弟?”那双眼睛瞥了我一眼,道,“我说过,跟我斗你没有胜算。”
徒弟?是谁徒弟也不是这嗜酒老道的。我没好气的回瞪了回去。
“正是贫道徒弟,虞苒。”老道眯眼道。
哈?我听错了吧?
我大吃一惊,这老不死的瞎说什么,你想死还要拉我给你当垫背的?太缺德了吧?
“谁是你徒弟!你这老糊涂不要乱说好不好!”我怒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生辰八字不好,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要让我给遇到?
今天居然让我遇到一个无赖道士不仅定要拉我来降什么妖,捉什么鬼,还被他说成是他徒弟?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贫道这徒儿天性爱胡言乱语,回去我会好好管教他。”老道一本正经的向那厉鬼说道,“只是…”
“喂!臭道士,你存心耍我吧?你…”我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这老不死的居然使了个法术让我没法出声。
惨了惨了,万一这叫汲焱的厉鬼迁怒之下杀了我,我还真是死的冤枉啊。
“我听,你说。”那鬼向他道。
“你信不信,我这徒儿他日必能将你制伏!”老道摸摸自己胡渣,一脸严肃的说道。
你、你这是开玩笑吧?我一不会武功,而不会仙术,制服他?一百个我都不够被他杀的。
我话说不出,气也发不了,这老道存心想借刀杀人,这么刺激这厉鬼,万一他真的信了他的话,先来个斩草除根,我不就一命呜呼了?
可是这老道士的表情不怎么像在说笑话。
“有趣,那你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他?”那厉鬼冷笑一声。
我说吧,他果真要杀我。
“你若现在动手,我也不拦你。”老道一副不管我死活的摆摆手,让开道。
就算没这老道站我面前,我仍看不清那厉鬼的面容。
“臭道士…”
咦,我又能说话了?这老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法术。
我一转眼正要找他算账,那老道居然不见了。
他溜的还真快呀,知道我要报复他所以溜了么?
不过…等下,他溜了也就是说…
那现在不就剩下……
剩下我和这厉鬼了么?
不是吧?!我真是要哭出来了,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跟那道士没关系,这厉鬼八成不信。
大半夜的哪有一个道士捉鬼后面还站一个无辜群众围观的?
老天我恨死你了。
“喂喂,你可不能杀我。”我勉勉强强提起些胆子,回过头去瞪着那厉鬼。
“这事你说不算。”
“三个理由,你不能杀我。”
现在只能一赌,万一这鬼什么都听不进去,我也只能认命了。
“哦,那你说说看,什么理由?”
“第一,我根本不是那道士什么弟子,我知道这个你肯定不信;第二,我没有害过人,也没对你同伴下过手,你没理由杀我;第三…”我顿了顿,其实我也没想好,想到什么说什么,“第三,我根本不会仙术,也不会法术,就是武术也不会,你这么厉害,能一招化解那老道的符法,又怎能对我这个‘三不会’的人下手?”
那声音沉默片刻,道:“那你会什么?”
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一问,我思忖,便道:“就会弹琴,下棋,跳舞,吟歌啦什么的…”
“……”他又沉默。
沉默啊,沉默,他沉默我的心就没底,不知道是他想要我的命还是放了我呢?
“你走罢。”半晌他道。
“你放了我?”我一愣,没想到这厉鬼还挺好说话的。
“难道你还要我问你住何方,再把你送回去?”
语毕,猩红的眼睛消失在夜色之中,明月当头,照耀在这凶宅之上。
血洗的颜色映着惨白的月光,更添一笔恐惧之感。
什么嘛!这家伙……
好好好!今天是我的倒霉日,早知道白日就不跟那老道下那盘棋的。
真是害死我了。
我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去还是好好睡个觉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