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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去的另一半 从父母持续 ...

  •   《田园悠悠盼君归》之一

      “园园,醒一醒,园园!”

      原来是梦。

      挣扎着睁开眼睛时,尹归园看到了奶奶担心的脸,写满了惊慌。

      “哎哟,奶奶…”她用手遮住眼睛,此时还不能适应突然而来的光明,“正在做梦的人是不能强制叫醒的,会有生命危险。”

      奶奶显然不能理解孙女儿的幽默,眼睛里还闪着光,嘴巴微张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少女用手揉了揉额头,脑子里还有梦里残存的影子,一时有点恍惚。

      “园园…又…做噩梦了?”

      “对呀,梦到自己在参加高考,化学反应式上面又忘了写加热符号,哈哈哈、哈。”

      一丝苦笑和担心混杂在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好不凄然。她知道丫头在说谎,因为在隔壁房间她就听到归园在梦中尖声喊着,“归闲——!”

      但奶奶似乎买账了,或者她情愿相信这样的话。

      “你呀,虽然今年就要高考,但还有接近半年时间呢。不必太过紧张。放松点,别日思夜想的。”

      “知道了奶奶,你快去睡吧,我没事了。”

      奶奶笑着点了点头,静静走出房间。十二年过去了,她的背影依然透着自卑,因为她的儿子犯下了大错。

      尹归园的母亲叫杨美怜,父亲叫尹治,她本来还有一个龙凤胎弟弟,叫尹归闲。他们生活在一个普通的小县城里,叫琶县。

      回想归园生命故事的开端,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十七年前的夏天,尹归园和弟弟尹归闲降生。能有一对龙凤胎在这里算是一件少有的喜事,每当尹治和杨美怜一人抱着一个婴儿在家门前的球场散步时,总能收到非常多羡慕的眼光。

      母亲杨美怜是琵县出了名的美人,又是名门望族的独女,她的美貌与家世让她成为多少女人羡慕嫉妒的对象。父亲尹治在知青下乡时来到琵县,才气万丈,担任县实验初中的副校长。偏偏这样一对璧人又有一对龙凤胎,人人都说尹家真是老天青睐,福运滚滚。

      现在想来,不知那时的杨美怜有没有担心过,自己正在享受的是这辈子所有的幸福。悲剧能让乐观的人一夜变成悲观主义者,17岁的归园这么想;可是24岁的杨美怜,一向幸福顺遂,或许不相信“乐极生悲”这话会在自己身上应验。

      尹归园和弟弟五岁那年,父母领着他们去县里最大的商场——鑫源大厦添置童装。因为改制而新生的鑫源有许多新开的商铺,买进了各种新鲜物品。为了造大声势,他们还请来了舞龙舞狮队在大厦前表演。那几天鑫源大厦人来人往,琵县周围的各县都有许多人赶来,十分拥挤热闹。

      母亲是个爱漂亮的女人,给孩子们买完童装后,禁不住各种时尚女装的吸引,便在一家女装店内挑选衣服,迟迟不肯出来。归园也很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便在店内跟着母亲。父亲很无聊,一手牵着归闲,一手提着大包的衣服,在旁边的玩具店内等着。

      父亲的大哥大忽然响了,是教育局局长。因为那时正是人事变动之时,父亲很有希望提拔为校长,所以一直在教育局这边走动。这是个很重要的电话,而归闲又一直想挣脱他的手去看玩具,父亲只能叮嘱他不要乱跑,然后竟松了手。

      或许是父亲太想获得校长的职位,或许老天就是想开个玩笑,接电话的五分钟内父亲没有用目光追随归闲。挂电话之后,他视线可及的任何地方都完全找不到归闲的影子了。

      五岁的归园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事情完整的来龙去脉都是在父母一次又一次几乎要杀了对方的争吵中,由她拼凑起来的。父母争吵时,归园都会被锁在房间里,一整天都不一定能吃上口饭。祈祷战争结束的同时,她不断地在心里更换着阵营。她时而恨着丢了归闲的父亲,他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又时而恨着母亲,她一日比一日歇斯底里,心里只有归闲而忘了自己。

      白天和晚上都是噩梦,那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直到归园小学毕业,杨美怜终于离开了她和尹治,远嫁他乡,并且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杨美玲。

      从父母经年累月的争吵中,尹归园逐渐能看出母亲是个相信命运的人。一开始她责怪的是父亲,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父亲身上经常有淤青和牙印。当她把所有可以折磨父亲的力气用完后,就会开始喃喃自语,“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她改名字,或许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因为在琵县的人们都相信名字决定命运。

      她理解母亲,因为她亲眼见证了她的痛苦和无助。那时,警方经过全力调查,最后得到也只有一个抽象的结果:拐卖归闲的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体,他们通常会迅速将儿童卖给广州深圳那一带的买家。一旦买家再次转手,孩子的音讯就再无处可寻。警方承诺会一直追踪这个团体,但对于找到归闲的去向,希望尚存但时间未知。

      杨美怜只能靠想象填补生活的缺失。她或许尝试过往好的方面想,但所有的想象最后都跌入了最恐怖的场景。她在梦中不止一次地看到归闲破碎的身体,哭泣的眼睛,每一个梦都让她偏离清醒与理性。归园甚至曾经想过,如果她能确认归闲现在已经死亡了,都会比现在好过。现在的她,好像一个无法执行死刑的囚犯,等待她的是无期徒刑。

      直到归园12岁时,这个犯罪团体被抓获,但他们仍然无法确定大多数被拐卖的儿童的去向。母亲就是在那时单方面给自己宣判了死刑。她彻底放弃了寻找归闲,也放弃了她过往几十年的人生,改名字、改嫁、搬家。

      母亲走的那天,归园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下楼。如果这样做能为她带去些许幸福,她会非常满足。

      那晚父亲跪在归园面前,哭着跟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他痛哭流涕,直到他的泪水和唾液合在一起滴在地板上。归园永远忘不掉父亲那时的恸哭,好像一只从来不曾伤人的老虎,被人打到濒临死亡,发出惨绝的嚎叫。

      母亲是否逃离了悲伤的宿命,归园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和父亲都将生活在不会醒来的噩梦里。无论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他们都在找着归闲,一做就是十二年。父亲卖了家里的房子,辞去学校的工作,寻找着归闲是他最大的精神寄托。只要有一点新闻,哪怕只是传言甚至有可能是谎言,他也会立刻赶往陌生的城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巨大的压力和失望中,尹治也曾想要一了百了。但每当他回到家里,懂事的归园就会笑脸相迎给他鼓励。她近乎讨好似地做着家务,和他聊自己的学业,忙里忙外。尹治心酸,也心疼。如果不能为女儿做更多,至少为了她尽量活久一点。

      吱呀——

      父亲推门进来,看着抱膝而坐的归园,犹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进去。

      “爸爸。”归园看着尹治手里拿着一叠衣服。

      尹治在家的时候,会抓紧所有时间打零工赚钱,每天晚上只能在归园睡着后来看看她。归园只要在床头看到刚刚洗净的衣服,就知道父亲来过。今天要不是做梦醒了,也遇不上刚刚打完零工回来的爸爸。

      “没吵醒你吧?我是来放衣服的。”

      “没有,做梦醒了。” 归园问,“吃过饭了吗?”

      “热了点面条。”

      “我去给你煮个鸡蛋。”

      “不用不用。”

      这些年总是女儿照顾父亲多一些,但父亲也有他照顾女儿的方式。

      “爸爸,你过来坐一下行吗?”

      尹治坐在归园床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她从来不跟父亲撒娇,更不会说我爱你之类的话。床上这些衣服是他们之间的爱意。父亲为她留了下来,就够了。

      常年的悲伤,自责和失望已经把他折磨得两鬓斑白。归园心疼得摸了摸父亲破烂的袖口,这些年父亲把寻子的任务全部扛在自己肩上,归园无法想象他经受的磨难。但父亲很少跟她谈论这些事,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归园专心学业。

      初中的三年里,归园的学习条件并不算好,却在中考那年全力以赴,一举考到了省重点高中——灵水中学。面对学费和住宿费,归园提出自己想辍学,既可以帮父亲一起找人,又可以打工赚钱。没想到父亲一听到这个想法,竟暴跳如雷。那愤怒让归园措手不及,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内第一次因为委屈落泪。

      奶奶把养老钱拿出来给归园交了学费,安慰她说,父亲绝对不想因为归闲的丢失,也让归园失去自己的人生。

      “你好好上学,好好长大,这样你的父亲还会觉得自己活着有点用。”

      奶奶的这句话说服了归园。她的生活有一个悲伤的漩涡,吞噬着生活中所有的美好与快乐。每一次开心的笑,都让她内疚,因为此刻的父亲不知如何在外风吹日晒,此刻的归闲又不知在哪里挨饿受冻!让她活得好像天下太平岁月静好一样,她没办法做到,但至少为了爸爸,她可以假装。

      归园不去想找不到归闲他们要怎么办,她只是觉得,父亲找不到,她就继续找。只有找到他,她才能得到救赎,这是她的宿命。现在谁也救不了她,因为她愿意一个人待在深井中,缓慢地将“寻找归闲”这件越来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坚持下去,直到它成为她的生命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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